“最后一句也是。”
“最后一句是结论。”
主官抬眼看他:“有何区别?”
“使团可以证明它不在底册,可以证明封缄破损,也可以说自己没有核过数字。”赫连烈将那张纸转了半圈,指向最后一行,“可原递之人尚未开口,主官凭什么现在便替它决定,永远不能与七封正报并论?”
主官叹了口气:“即便驿卒回来作证,也未必有人肯收。”
“所以只需写尚未核实。”赫连烈道,“等他补证以后,再定真假。”
主官没有接话。
赫连烈走到窗边,将窗扇推开一线:“主官不妨先看看外面。”
酒肆的灯已经熄了大半,那两个从不饮酒的客人仍坐在原处。
后巷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木响,粮车旁的车夫低着头,手中马鞭的位置却始终没有变过。
“东宫在等使团落印,汝南王府也在等北使把人交出去。”赫连烈道,“主官若照原文签下,使团便替东宫在复验以前下了结论;若把人送去王府,明日又会有人说他的证言早已受过授意。”
主官关上窗:“你的意思,是两边都不选?”
“使团本来就不该替他们选。”
“那这份说明如何交代?”
赫连烈提笔,在最后一行旁添下半句,推回主官面前。
“前文一字不改。只在后面写:其中数字尚未核实,须待原递驿卒当面补证后再定。”
主官看着那行新墨:“东宫要的是撇清。”
“这句话没有承认六页纸是真的,也没有把它并入正报。”赫连烈道,“主官只是在唯一能够补证的人开口以前,先搁置了。”
使团主官思索再三,终于命书吏照此重誊,在最后一句后落下官印。
这枚印没有承认六页纸上的数字,也没有使它成为正式军报。
它只替那个尚未露面的驿卒留住了一件事:北使承认确有一名原递之人,可以补全这份文书的来路。
无论之后谁想否认他的证言,都不能再说,他与北使、与那六页纸毫无关系。
那个人的身份,已经留在了使团的官印之下。
天亮以后,东宫与汝南王府留在驿舍外的人,果然还在等。
他们看见北使全队照常从正门出发,看见主官与赫连烈都在列中,也看见马厩没有备下第二匹坐骑。
谁也没有想到,那个被他们等了一夜的驿卒,根本不会经过北使驿舍,更不会凭使团名册走进宫门。
第一声钟后,北使依次通过核验。
赫连烈随队越过门槛,没有回头。
※
同一时刻,乐署的车队正驶向东侧门。
芍药坐在一辆垂着青帷的女伎车中。
以她在教坊中的身份,原该与其他女伎一同走在器物车前面。
今日她却让自己的车落后了半程,只隔着一辆装载钟架的车,便是那辆藏有旧帷长箱的第四辆器物车。
她右手食指还缠着赫连烈昨夜新换的细布,此刻拢在袖中,另一只手只将车帘挑开一线。
长幕、钟架、舞衣与乐器都照乐署车册上的顺序装载,唯有第四辆车尾的旧帷长箱被提前取下一层底板,里面藏着两个人。
江闪闪侧身靠在狭窄的夹层中,一手托着驿卒的肩背,以免车轮每次轧过石缝时把他撞向箱壁。
驿卒的高热一夜未退。
车内闷得厉害,他的呼吸却轻得几乎听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