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驿卒倒下来的重量,仿佛仍压在他的手臂上。
那个人一路高热,右肩不能动,连走到鼓前都要将半边身体靠在他身上;最后退开的那一步,却快得让他来不及抓住。
“那是他自己的选择。”江闪闪道,“不是你们替他选的。”
狱吏又问:“你认为他是忠臣义士?”
江闪闪看着他:“他是送军报的驿卒。”
“我问的是——”
“他拼了命做了所有该做的事,你们却急着给他换一个名字。”
牢门外安静下来。
狱吏把写到一半的“忠烈激愤”涂去,换了一张新纸。
江闪闪看着那团墨迹,没有再开口。
※
北使驿舍的院门整整关了四日。
赫连烈的佩刀被收在使团主官的案上,刀穗垂过桌沿,离他不过三步。
主官已经骂过他,也劝过他。
骂他擅离北使行列,伙同外人惊扰临轩;劝他只要承认自己受汝南王府暗示,或说谢明夷以门第强令使团配合,便可以把北使从这场风波里摘出去。
赫连烈一个字也没有认。
到第三日,主官终于不再问,只命人封住前后院门,不许他与外人接触。
贺六每日按时送饭。
托盘底下偶尔压着从官署抄来的告示,纸张裁得窄,字也写得极小。
赫连烈将四道处置看完,问:“河内、河南各调多少?”
“没有数。”
“何日启运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北行查粮的人是谁?”
贺六摇头。
赫连烈把纸重新折好,压在案角。
使团主官从外间进来,恰好听见最后一句:“朝廷已经肯查,你还要如何?”
“三镇等的是粮,不是查粮的人。”
“两郡已经奉诏核仓。”
“核仓以后要调车、征夫、换驿、发关防。没有数目,没有启运之日,这道诏出了洛阳,还要在多少张案上各停一日?”
主官脸色沉下来:“你如今连这道院门都出不去,还想替尚书诸曹安排差事?”
赫连烈抬眼看向那柄被收走的刀。
“正因为出不去,才只能问。”
主官没有答他。
片刻后,外院传来开门声。
几名官吏搬走七封正报的副本,又留下两份等待使团签押的复验条目。
来人进进出出,谁也没有朝被禁足的偏院多看一眼。
赫连烈站在窗前,看见那些纸从自己眼前经过。
第八封文书终于不再能被说成从未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