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缙问:“殿下要去哪里?”
“见父皇。”
夜已经很深,晋安帝仍未安寝。
御医刚替他施过针,殿中药气未散。
年迈的皇帝披着外衣坐在榻上,面前也放着一份京仓数目,只是没有翻到最末。
看见太子进来,他先问:“粮何时能发?”
承璋跪下行礼:“近郡应急之粮已经奉诏核取。只是三镇缺口甚大,单凭京仓与两郡调拨,不能维持到秋收。”
晋安帝皱起眉:“前日不是说,河内、河南尚有余粮?”
“有余,却不足。”
“那便再调别处。”
“远郡运粮,沿途耗损更重。每送到北地一石,路上或要耗去数石。”
晋安帝沉默了片刻,像是不明白天下仓廪如此之多,为何到了真正要粮的时候,每一处都只能拿出一点。
“朝廷养了这些人,”他疲惫地道,“总不能连几座军镇也养不起。”
承璋伏在阶下,没有抬头。
“儿臣有一策。”
“说。”
“边事既已为天下共闻,便可令公卿百官先输俸粟,以作表率;再诏京中商贾、工坊与富户量力助边。所得钱粮由市署、里坊分别登记,汇入度支,专供北运。”
晋安帝问:“百姓肯么?”
“驿卒死谏之事传遍神都,人人都知道北地艰难。”承璋道,“此时以天子名义劝输,既可解军镇之急,也可使天下共承边患。并非加税,只是劝有余者助无粮之人。”
“不伤民生?”
“诏书会写明量力而行,不得强迫。”
殿中安静了很久。
窗外更鼓已经过了三巡。
晋安帝看着阶下的嫡长子,仿佛终于从数日不休的争论里看见一条可以走出去的路。
不必立刻查清旧粮究竟失在何处,也不必从空虚的京仓中凭空变出更多粮食。
公卿尽忠,商贾行义,百姓同心;北地得救,朝廷也不必承认自己已经穷到养不起边军。
“此事由你督办。”皇帝道。
承璋俯首:“儿臣领旨。”
次日清晨,新诏送出宫门。
中书舍人立在阶前宣读,声音越过昨日才清洗干净的御道,也越过石阙旁那面重新沉寂下来的登闻鼓。
诏书先称北地将士守塞有功,又称天子闻民疾苦,夙夜忧劳;继而命公卿百官各输俸粟,京中商贾、工坊、富户与诸里民户量力捐纳,所集钱粮一概归于度支,专作助边之用。
末尾四字写得格外端正——
劝输助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