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眼下不过是名单上不起眼的几行。
城门开启以前,江闪闪来了。
他仍穿着入城那日那身便于行路的衣裳,腕间已经看不见铁锁留下的红痕,只在腰间挂回了那柄短刃。
“白马寺离这里近。”他说,“顺路看看你们会不会又把人和粮弄丢。”
“这次不会。”赫连烈望着整列粮车,目光坚定,“出了西明门,何时停、何处换马、谁能碰封绳,都由我说了算。谁敢伸手,我会让他再也伸不了手。这一次,粮和人都会安稳到北地。”
“出了西明门,自然归你。”谢明夷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,“在那以前,还得完成最后一道手续。”
江闪闪回过头。
谢明夷没有乘谢氏车驾,只带了一名随从,袖中放着昨日下午落过印的车册。
城门吏见他走来,立即退到一旁让开道路,仿佛数日前暂停朝参、归第待问的事从未发生。
明夷没有提醒他,也没有接受那份过分殷勤的问候,只将车册递了过去。
“最后一道印已经补齐。”
城门吏逐页验看,确认车数、封签与押送人名全部相合,双手把册子送还:“谢侍郎放心,不会误了时辰。”
三人站在第一辆粮车旁。
车上的麻袋来自洛阳各处,有世家庄园的旧粮,也有酒肆、花市与寻常商户临时凑出的新谷。
他们找了三日的六页纸,终于变成了车轮、牲口与一袋袋可以入口的粮。
北地会有人因此活下来,洛阳也会有人从原本就不丰足的碗里再少吃一口。
而那个把六页纸送到神都的人,既没有留下姓名,也没有等到粮车启程。
城楼上响起启门的鼓声。
绞盘转动,沉重的门扇缓缓向两侧退去。
晨光穿过门洞,将第一辆车前绷紧的挽绳照得微微发亮。
赫连烈翻身上马。
江闪闪走近两步,仰头道:“到了,给白马寺留句话。”
“会。”
谢明夷握着车册,没有说一路顺风,只是退开一步,让出了通往城门的路。
第一辆粮车越过西明门,随后是第二辆、第三辆。
车轮碾过门洞下积年的旧辙,沉重的声响一重接着一重,渐渐汇成一条向北而去的长流。
他们终于亲眼看见粮离开洛阳。
却没有一个人因此露出喜色。
洛阳仍旧巍峨,晨光落在城楼飞檐上,照得整座城庄严而安稳,仿佛一名驿卒不曾死在阙门之前,仿佛城中也没有人为这些粮卖掉旧物、典去衣裳。
赫连烈厌恶这座城的傲慢。
它有天下最多的官署、最完备的簿册和最尊贵的人,却要等到鲜血溅上石阙,才肯承认远方确实有人正在挨饿。
可他也记住了另一面的洛阳。
有人肯翻过官坊的墙,有人肯在无人愿意担责的簿册上留下自己的名字;还有人身在最轻贱的位置,却在所有人闭口不言时,为素不相识的北地放下了一道车帘。
这座城远比他初见时更强大,也比它自己以为的更加脆弱。
也许,北地不能永远等着洛阳垂听,也不能把自己的生死交给某一扇门后偶然伸出的手。
赫连烈最后看了一眼城楼,随即收回目光,拨转马头,追上了已经驶出西明门的粮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