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都人要赫连烈讲北地的星与马,不肯听他说缺粮;她借一杯酒替他留下退路,也只以为那是宴席上一场很快便会过去的不快。
后来那句话走出兰台,经过教坊车、登闻鼓与一条人命,终于变成明日真正驶向北方的粮车。
夜风穿过街口,将槐叶吹得簌簌作响。
“你还会来洛阳么?”
赫连烈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此行原是随使团押送粮马簿,从来没有想过会在神都停留这样久。
回到北地以后,三镇要重新点兵、整顿粮道、收拢逃散军户;下一次是否由他入京,什么时候再有述职或催粮的军令,没有一件能够由此刻的他决定。
“不知道什么时候。”
芍药垂下眼,似乎并不意外。
“但我想回来。”
她重新抬起头。
赫连烈说这句话时没有笑,声音仍像他谈起军粮与驿路时一样沉稳。
可芍药听得出,这不是随口安慰,也不是离别以前为了让她高兴而留下的一句漂亮话。
他把自己不能决定的时日、军令与去路都留在沉默里,只将唯一能够确认的愿望交给了她。
芍药看了他很久,唇角终于轻轻弯了一下。
“那便等你回来再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北地究竟是什么样。”
赫连烈静了一瞬:“未必好听。”
“我问的本来就不是好听的故事。”芍药看着他,“我要听你真正见过的北地。”
赫连烈沉默了一瞬,像是将这句话认真收了下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等我回来,说给你听。”
芍药没有问他何时回来,也没有说自己会等。
从洛阳到北地迢迢千里,中间横着军令、风雪与谁也无法预知的世事。
他们都知道,这一次分别以后,未必真有谁能够循着今夜的话走到下一次相见。
可谁也没有把那句“回来”收回去。
芍药转身走向青帷车。
走出几步,她忽然又停下,回头道:“赫连烈。”
她又一次说道:“活着回来。”
赫连烈望着她:“你也是。”
北地的危险写在风雪与烽火里,神都留给她的,却藏在一扇扇朱门之后——今日是谁召她入席,明日又是谁借她的声名取乐,她能不能平安走出那道门,从来不只由自己决定。
芍药没有说什么。
她只掀帘上车,车轮缓缓驶过长街。
直到青帷消失在灯影尽头,赫连烈才转身走进驿舍。
※
次日天未亮,先行粮队已经在西明门内列好。
四十余辆粮车首尾相接,车轴、挽绳、封签与押运名册昨夜又核过一遍。
除北使军士外,同行者中还有几名熟悉并州驿路的汉人书吏、两名将随车北归的西来僧人,以及一个替拓跋部马商联络沿途换马处的译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