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应东宫,未必是不应朝廷。”
几人沿着东廊渐渐走远。
明夷站在原地,看了一会儿他们的背影。
皇帝已经把这一次的功劳给了太子。
继续争论粮从谁家征、哪一里负担过重,只会显得汝南王在边地得救以后仍不肯罢休。
所以他不再争了。
他开始寻找下一件能够使天下士人都看向自己的事。
当日下午,明夷随尚书官员前往城南转运场复核先行车队。
东宫将这件事办得极有声势。
粮车前悬着“天子恤边”的木牌,沿路安排书吏登记各家输粮数目,又准备在出城时宣读公卿与商贾中的义输者名单。
明夷从第一辆车走到最后一辆。
他看见谢氏送来的粮装在新制麻袋里,车轴上过了油,连押车部曲都穿着整齐。
那笔粮记入族中公账,不过削减几场宴饮与修园的花费,不会使谢宅任何一人少吃一顿饭。
紧挨着谢氏粮车的,却是一辆由十几家小铺共同凑出的旧车。
车板一侧仍留着酒坊印记,麻袋大小不一,最上面一只木牌写满密密麻麻的户名。
谢氏与那些名字都被写作“义输”。
到了朝廷的总簿上,彼此并无分别。
可明夷明白,这道命令并不公允。
所谓量力,最后仍由有权书写数目的人替别人衡量;公卿舍去的是体面之外的余裕,普通人交出的却可能是下月周转的钱、病中的药与下一季种粮。
然而,他从一辆辆已经套好牲口的车旁走过,也同样清楚地知道,除此之外,朝廷眼下没有第二个办法能在数日内凑出这些粮。
若重新争论应当由谁承担,粮车便会继续停在洛阳。
雁门的人不能靠更公允的办法充饥。
“谢侍郎。”度支书吏在前面催问,“最后十二辆已经复核,是否可以落印?”
明夷接过车册。
墨迹尚新,每一笔都对应着眼前一袋真正存在的粮。
他停了片刻,最终在末页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※
先行车队启程的前一夜,转运场直到很晚仍没有熄灯。
赫连烈核完最后一辆车,回到北使驿舍时,看见门外停着一辆没有悬乐署灯号的青帷小车。
芍药站在对街的槐树下。
她换下了白日的常服,外面罩着一件不惹眼的深色披衣。
侍女远远守在车旁,没有跟过来。
“我听说你明日走。”她道。
“卯时以前出西明门,北地已经等得太久。”
芍药轻轻点头。
这个答案她早已知道。
可真正听见的时候,仍觉得从兰台那一日到今夜,所有事情都快得没有给人留下多少可以回想的空隙。
他们第一次说话时,满园春色正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