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工钱领到了么?”
“原本要等事故结案。”
司马玠用扇柄轻轻点了点那张调役凭记:“先发给他。雨棚、灯架与帷毡的损失,既然四处官署都有份,便分作四处。总不能上面的人每人添一道命令,最后叫一个跑腿的人独自赔完。”
礼官迟疑道:“若不惩一人,来年再有疏漏——”
“那便把今年缺过的两枚铁钉写进来年的核验单。”司马玠笑道,“错既然已经找到了,记住它,总比找一个人罚过便忘了有用。”
这句话使案旁紧绷多日的气氛松了一些。
司马玠又逐项看过火损。
借展旧籍没有一卷真正焚毁,几匣受潮,宫中与各家分担修补;教坊车马曾被牵入临轩之事,已经依天子宽宥诏不再追问;负伤供役由相关官署补足医药与误工。
至于那辆多出一筐废纸的官车、混入其中的六页北报及此后所有事情,则另入尚书台军务案,不再由兰台事故录承担。
纸面上的每一道裂口,终于都被送到了一个可以落笔的位置。
礼官请示:“《兰台总录》如何写?”
司马玠翻开那本尚且空白的新册。
开篇已经有人拟好:今上崇文,开苑陈书,四方名流咸集,曲水赋诗,辨玄论艺;宴中偶有外院小火,所幸群书无损,继有北地使者陈情,天子纳谏,发粮恤边。
从暮春到今日的一切,被收进寥寥几行,彼此之间衔接得十分妥帖。
看不出那场火曾只隔半堵墙便要吞没北库,也看不出一个人怎样从雁门走到洛阳,最后把血留在阙门之前。
司马玠读完,并未觉得哪里不妥。
“今年诗文、书目和人物品评另列三卷。”他道,“火损与车马留在附录,供来年核验。至于边报,既已另有官案,不必在兰台总录中写得过细。”
一名书吏问:“来年还这样办么?”
司马玠抬眼望向廊外。
风吹过空下来的水榭,几片荷叶在曲水尽头轻轻翻动。
暮春那日的丝竹、笑语与满园衣香,仿佛仍藏在草木深处,只等下一阵风便会重新回来。
“为何不办?”他说,“今年既没有毁掉一卷书,也没有让哪句话留在门外。世间纵有不快,难道便从此不写诗、不奏乐了?”
众人纷纷称是。
司马玠提笔,在来年续办一栏落下自己的名字。
那一笔写得流畅而漂亮,仿佛只要春风仍会回来,今日所有难以安放的事情,便终能在下一场盛会中得到一个更好的位置。
景衡站在长案另一端,将四处官署应分担的数目重新誊入账册。
他救下的书、调开的车、查出的那只竹筐,最后分别进入谢氏护书、天子纳谏与北使陈情的叙述;只有附录里一行小字,写着度支曹令史景衡核验车物无误。
这一次,他没有停笔。
他只是把那行字写得比旁处更清楚一些,随后翻到了下一页。
※
三日后,谢灵蕴带着一只狭长木匣来到白马寺。
正值午后,施粥外院的长廊被暑气晒得发白。
江闪闪坐在廊檐下,面前摊着几张写满人名与去向的纸;阿生蹲在一旁,正将白马寺近来收到的药包按商号分开。
经过一夏,少年右臂已经能够活动,只是提重物时仍不敢用力。
他替母亲守花摊之外,也常来寺中替医僧跑腿,城西哪一家药铺欠账、哪支商队几日后出城,知道得比寺中账簿还快。
灵蕴走进院门时,江闪闪刚在一个名字上画下横线。
那是他们这个月排除的第三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