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年绣坊名册里曾有一名河内江氏女,年岁与江穗穗相近,又同样在流民南下时失去家人。
江闪闪找到她如今所在的里坊,隔着一扇破旧院门听她说完幼时经历,便知道不是。
她记得自己的父亲是个木匠,记得家乡门前有两株枣树,也记得失散弟弟右耳后有一块胎记。
每一处记忆都太真实了。
只是不属于江闪闪。
他没有表现得失望,只在回来后将那一行名字划去,继续看下一张纸。
“又错了?”灵蕴问。
“人是真的,姐姐是别人的。”江闪闪将纸折起,“至少那家的弟弟以后若来洛阳,可以少走一条弯路。”
灵蕴看了他一眼,没有劝慰,只把带来的木匣放到廊下。
“这一次也还不是你姐姐的下落,不过……”
她打开木匣。
里面放着三份抄件,一份谢氏名帖,一份已经验过关津的过所。
最上面那张纸边缘发黄,抄录的是十四年前西明门外流民转送记录。
江闪闪坐直了些。
灵蕴指向其中两行:“白马寺旧簿上的‘转官’,到了左民曹并不是一个去处。当年那批无籍女童先在城外统一验看年岁和伤病,随后才分送乐署、织室、官营作坊与几户领养人家。转送以后,各处重新造册,有的按原籍记,有的随接收人改姓,也有的只剩年岁与体貌。”
“所以在白马寺看见一行字,到了里面便散成了几本簿。”
“还不止。”灵蕴道,“有人转过两三次。第一次尚有原籍,第二次只写从何处来,第三次便只剩现在的名字。若一直追着江穗穗找,可能永远找不到。”
江闪闪低头看着那几份抄件。
那些字都写得端正。
每一次转送也都有日期、经手与去处,没有任何人真正失踪;可一个人原来的姓名,正是在这些彼此衔接的记录之间一点点消失了。
“这一批女童中,有三人的年岁与你姐姐接近。”灵蕴继续道,“一个去了织室,一个送入乐署外院,另一个由官户领走。后两处早年的名册都缺过几页,眼下不能再往下对。”
“那你带来的是什么?”
“当年替她们验伤、问原籍的是一个姓周的老医婆。”灵蕴将第二份抄件推过去,“她不属于左民曹,只是临时从乐署借调,因此后来清退时另有一张凭记。四年前,她随女儿一家迁回河内。官册只写到这里。”
阿生在旁听了半晌,忽然放下手中的药包。
“她女婿是不是姓赵?”
灵蕴看向他:“凭记上写的是赵氏。”
阿生从药包中抽出一张压在麻绳下的窄签。
签角盖着一个已经模糊的朱印,仍能看出“山阳赵记”四字。
“这家每月送一次药来。”他说,“掌柜是个河内人,车从山阳过河桥,先给城北几间药铺卸货,最后才到白马寺。我听赶车的人说过,他们家里养着一个从洛阳回去的老妇人,年轻时给官家女眷看过病。”
“什么时候再来?”江闪闪问。
“后日。”
“回程呢?”
“卸完货歇一夜,第三日清早走。”
江闪闪拿起那张窄签,在指间翻了一遍。
十四年里,他追过许多比这更像答案的消息。
有些说姐姐已经死了,有些说曾在某一处亲眼见过她,也有人为了几枚钱,能够临时想出一张与他有三分相似的脸。
眼前这条线索却只通向一个可能记得旧名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