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皇帝当众嘉许太子,汝南王便很少再在朝会上提起北地。
偶有臣下称颂劝输之功,司马承颢也会随众人颔首。
司马承璋立在御座之侧,听父皇问起后续粮运,答得一日比一日从容;承颢隔着半殿衣冠看他,神色间并无不平。
暮夏,兰台结案,旧籍归匣。
那场使满朝惊惶的鼓声,最后只在总录中留下几行端正的字。
江闪闪随药车北去时,东宫门前仍有车马往来,来人谈起储君,已经不再只说嫡长与名分,也开始说他能够任事。
这一回,承璋确实得到了父皇的信任。
承颢没有再去争那几句已经说出口的嘉许。
他府中关于北地粮数的抄件渐渐收了起来,腾出的案面却没有空过。
入秋有州郡送来的人物品状,冬日有归京官员带回的荐书;几场赏雪的小宴散后,酒器撤去,仍有人留在灯下,议论哪一家的子弟可入清选,哪一位久在草野的士人值得朝廷征用。
这些话也随着来客离开王府。
有人次日要去吏部,有人的族兄正任一郡中正,还有人一句品评传出去,便能使一个年轻士子的名帖从门房送到主人案前。
席间未曾提过太子,门外的车却一日多过一日。
到第二年暮春,东宫遣人来问今年兰台拟邀何人,汝南王府的东廊下,恰有几名王氏族人正在传看河内送来的访士录。
藤花垂过廊檐,细碎的紫影落在纸上。
一人读到末尾,抬头道:“东宫倒想得周全。去年解了北地之急,今年若再使天下贤才毕集洛阳,陛下自然更放心。”
承颢正在看来客落下的名帖,闻言笑了笑:“储君延揽贤士,是好事。”
“可殿下这一冬替他们问人、荐人,到头来——”
“人又不是我的。”承颢将名帖放下,“谁愿意去东宫,难道还要我点头?”
那人不好再说,指尖在访士录上停了片刻。
“山阳这位,怕是仍不会来。”
承颢伸出手。
递到他面前的纸已经沿驿路辗转过许多地方,边角起了毛。
开头引着谯国中正旧日的品语:嵇玄,寓居山阳,性不偶俗,才堪佐世。
后面另附河内官员的见闻,说近来登门求见者日多,有未仕的士子,也有已经挂冠的旧臣。
去年得知嵇玄三辞东宫延请以后,承颢便让人继续留意山阳。
此后送来的书信各有长短,提到的人也不尽相同,唯有一件事从未变过。
嵇玄仍不肯入洛阳。
东宫从前那三次延请,早已随来往宾客传遍士林。
太子遣人时如何礼重,嵇玄又如何辞谢,在不同人嘴里已有了不同说法;可无论怎样讲,最后都是使者回来,而那个人没有。
“殿下荐的人再多,也劝不动这一位。”王氏族人道,“他连东宫都不肯去,又怎会因为几封举状便改了心意?”
承颢抬起眼。
“我何时说过,要劝他去东宫?”
那人一怔。
廊外,送今年兰台邀客问帖的内侍还在等。
侍从低声来催,承颢摆了摆手,先让人领他到前堂用些茶汤。
“天下有这样的人才,诸位真心认为他可用,便向朝廷荐他。”承颢道,“应不应,是他的事;肯不肯召,是朝廷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