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朝廷若征,他果真来了呢?”
“那便是朝廷得贤。”
“东宫也会得意。”
承颢低头抚过访士录起毛的纸角。
他在洛阳见过太多人。
有人收下一份薄礼,便急着到府中谢恩;有人只得一句称许,往后言语行止便处处替称许他的人留心。
嵇玄却远在山阳,连面也不曾见,竟能叫太子几次遣人,又叫满城士人惦记了一年。
承颢确实想见见他。
可想到承璋接过举状时的神情,他抚着纸角的手也停了下来。
“我荐他之前,太子已经请过三次。”他道,“他若真肯为东宫所用,又何必等到今日?”
席间静了一瞬。
一名年长些的王氏族人把访士录接过去,重新读了一遍:“品语是旧的,河内这几封访书倒可以合录。只是由王府送出,旁人难免多想。”
“那便不署王府的名。”
承颢看向他。
“你若觉得荐得,便落你的名字;若觉得荐不得,也不必为我勉强。”
老者沉吟片刻,终于道:“此人才学,原也无可非议。”
他叫人取笔。
第一份举状写成时,廊外的藤花落了几瓣,沾在尚未干透的墨旁。
老者小心拈去,又添上自己的乡贯与官职。
一笔笔写得很稳,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替谁争夺储位。
王府这一冬传出去的文章与品评,很快有了回声。
在洛的官员先后落名,外郡的荐书也循各自驿路递来。
有人曾与嵇玄论乐,有人只读过他的文章,还有人与汝南王素无往来,却同样认为这样的人不该被朝廷遗忘。
承颢没有催问嵇玄是否改意,只叫书吏将陆续送来的举状一份份收好。
等到第三十七份送进尚书台时,最早那封已经被几位官员传阅,纸边磨得发亮。
此前嵇玄不来,失的不过是东宫一席宾客。
如今荐书末尾列着一个个乡贯与姓名,有人以官职作保,有人押上多年不轻许人的声望,请的却不再是太子与一位名士相见,而是朝廷用贤。
太子自己曾三次延请,最不能说嵇玄不值得一用。
可若明知值得,仍让这些举状压在尚书台,那三次被拒的旧事便会有另一种说法:东宫究竟是在为朝廷择士,还是容不下一个不肯做自己宾客的人?
好不容易由北地粮事积下的声望,经不起这样一句话在人口中辗转。
东宫终于不能再把山阳的沉默,当作一张迟迟未回的私人请帖。
※
这批举状送入尚书台后,景衡也接到了一纸调令。
他是在当值将尽时才看见的。
度支曹里仍像往常一样堆着各郡送来的仓簿。
一个小吏正为两处合计差了七斗粟焦头烂额,另一边有人抱着新核出的河桥车册,等景衡替他看一处换马印记。
窗下那方砚用了多年,边缘已经被他磨得发白;案角还压着兰台结案后退回的一张调役凭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