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衡原以为自己至少要在这些账簿间再坐两年。
送文书的人却只说:“明日起去都省当值。那边缺一个能综核诸曹旧案的人。”
景衡展开调令。
纸上没有写升迁,也没有一句嘉奖。
只是说原尚书都令史年老请退,各曹近来文书壅积,河南景慎之熟习度支、车马与调役,可调都省补缺。
“谁荐的我?”他问。
来人显然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,想了一下才道:“吏部勾选时,有王氏的官员见过兰台火损总录,说景令史查事仔细。”
那人把话说得很随意,仿佛只是从一匣笔中挑出了一支尚算顺手的。
景衡又看了一遍调令。
尚书都令史仍是令史,仍要誊录、勾检、守印、核对各曹往来,遇上真正的朝议也依然只能立在门外。
但都省居中,经过他案头的不会再只有粮、车与仓数。
中书送来的诏命、吏部递入的选状、诸曹彼此推还的公文,都会先后落到他手中。
朝议时仍没有他开口的位置,只是往后,宫中落下的一句话,会更快成为他案头一件推不掉的差事。
景衡把调令折好,收入袖中。
“明日什么时辰?”
“卯正。新案上已经积了事,去迟了只怕理不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来人走后,旁边小吏才凑近些:“景兄这是高升?”
景衡低头将那差了七斗粟的两本仓簿重新翻到原处:“先把这里算清。”
“七斗而已,明日便不归你管了。”
“今日还归。”
他蘸了墨,把一处重复计入的损耗圈出来,又叫人去取河桥第三站的原始验单。
等最后一个数字归位,窗外早已看不清天色。
第二日,景衡带着那方旧砚去了都省。
新案比度支曹的宽一些,坐席背后多了一列贴着封签的高柜,窗却更小。
上一任留下的文书还没有清完,一摞待核举状已经压住半张案面。
最上方写着嵇玄的名字。
负责交接的官员将其余旧案向旁边挪了挪,另放下一册收发簿。
“这一案先办。往后河内送来的回书、各曹退补的凭记,也都归你统核,不要换手。”
景衡没有立即落座:“举状送出去以后,仍由下官追着?”
“停在哪一曹,缺谁的署押,何时才能上达,总得有个人知道。”那人道,“缺什么,早些说,别等整案退回来,再叫各家重新去补。”
他说着,抬眼看了景衡一下。
“汝南王问起时,也省得每一处都说,已经不在自己手里。”
景衡扶着砚沿的手停了片刻。
那人却已翻开名册,语气仍同交代寻常差事一样:“此次补缺,原有几位比你资深。殿下看过兰台结案,说你既能把几处官署的来路都理清,不该只留在度支核粮数。”
窗外有人抱着文书经过,向内探头询问新任都令史可已到了。
交接官员指了指景衡,来人便把怀中的一摞也放在他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