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蝎小说

不相抵（第2页）

明夷听见“明早”二字，目光在竹篮与文章之间停了一瞬。

他一路带来的条件都在文匣中，嵇玄的明日却早已安排好了。

水送上来，嵇玄先看向灵蕴怀中的书囊：“闪闪说，谢女郎有篇旧文要问我？”

灵蕴原以为真见到人时，总得先把当年圈下的地方理清，再挑出最难的一处，才不辜负这些年读过的字。

临到案前，她却只先把旧册取了出来。

她把书放到案上。

“是先生早年论声的一篇。”

嵇玄翻开前两页，便道：“这是旧本。后来传出去的少了一段。”

“谢家藏的也只有这一种。”

“那倒不是谢家的错。”嵇玄又翻一页，“是我后来嫌自己话多，删了。”

他说得随意。

灵蕴正要翻到所问之处，手却停在了纸边。

“我想问的，恰好是删去的那一段。”她道。

嵇玄把书转向亮处：“你先说说，为什么一直留着它。”

页边最早那句，她自己如今看来问得很笨；后来几年，又陆续在下面添了几句。

在洛阳时还不肯给兄长看的那行字，此刻却同后来的疑问一起，摊在嵇玄眼前。

“先生说，乐声本身没有哀乐，听见的人各有自己的悲喜。”她指着书页，“我小时候喜欢这句话。府中宴饮，乐工奏起一支曲子，旁人说这是喜声，听的人便应当欢喜。可我若没有欢喜，也不必疑心是自己错了。”

她停了一下，又道：“后来有一年，我在别处听见府中旧曲，先想起的却是母亲住过、早已空下来的院子。悲喜固然不在弦上，可若没有那几声，我那一刻也不会想起她。”

嵇玄沿着她页边深浅不一的墨迹读到末尾。

“所以你后来添了一句：曲子不能替人悲喜，却能把人带到一段旧事面前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这一层，我原文没有写进去。”

“先生删去的那一段，原本要说这个吗？”

“不全是。”嵇玄把书摊平，“我写这篇时，正同几个人争得厉害。他们说哪一种声音是哀，哪一种声音是乐，听者只会跟着它走。我急着反驳，便把话推到了另一头，只说悲喜都在人心里，仿佛弹琴的人怎样弹、听曲的人身在何处，全都不重要了。”

江闪闪靠着廊柱听到这里，问：“写文章也会因为吵得急，把话说过头？”

“比当面吵架更容易。”嵇玄道，“当面还有人打断。纸不打断你。”

江闪闪点点头：“难怪有些信越写越长。”

灵蕴听出他在说谁，转头看过去。

江闪闪神色无辜，仿佛那封从山阳写回洛阳、临封以前又添了半页的信与他没有关系。

她没有揭破，重新望向嵇玄。

“信。”嵇玄答道，“一支曲若只准人哭，未免太霸道。只是弦本身没有悲喜，不等于弹琴的人什么也没有留下。这件事，我从前说得太轻易。”

他说着，将窗下那叠新稿取来，翻到中间一页，递给灵蕴。

“我近来重理这件事，也写到这里。你看这一段。”

纸上的墨色很新，行间却已经有两处删改。

灵蕴起初只看那几行字，读到末尾，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
嵇玄没有解释，也没有问她是否赞同，只端起水盏，等她自己开口。

“这里还是说得太满。”灵蕴终于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