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指向其中一句:“先生说,听者借一曲所见,终究只是自己。若果真只是自己,弹琴的人何必择曲?”
嵇玄看向她。
“他不能命人照自己的意思悲喜。”灵蕴道,“可曲子是他挑的,轻重缓急也是他弹出来的。听者未必懂得他的本意,也不能说他从未在曲中。”
嵇玄把那页纸接回来,同前后两页并在一处读过,随后拿起案旁的卷绳。
那根绳在他指间绕了一圈,又被放回原处。
“这一卷今日先不系了。”他说,“你问的这一处,我还没有答案。”
“可我未必说得对。”
“不急着判对错。”嵇玄道,“若只有已经能答的话才准留下,文章也不必给旁人看了。”
嵇玄将她的旧册推回去:“这一段不必因为我删了,便跟着删。你若仍愿意留,就留着。”
“先生不怕旁人把它当作定论?”
“怕。”他道,“所以我还要写新的。可一篇文章既然到过你手里,不能只因我后来不满意,便当它从未陪你想过这些事。”
灵蕴望向案边那根被放回去的卷绳。
这一程到山阳,她原以为是要从写书的人那里求一句答案。
直到此刻才明白,自己这些年所以相信这卷书,并不是因为其中每一句都不会错,而是写下它的人肯承认文章尚有未尽,肯让她的疑问也留在尚未系起的稿中。
她从前只在书里认识嵇玄。
如今他坐在案前,听完她的话,没有因她年少便替她判定对错,也没有用一句称许把她打发过去。
那句疑问没有得到答案,却被认真地留了下来。
灵蕴若有所思地将旧册合上,手指在封面停了一会儿,才收入书囊。
嵇玄等她系好囊口,将案上的新稿收拢,放到一旁,这才转向明夷:“谢侍郎一路带来的话,也请说罢。”
明夷把一直放在身侧的东宫文匣移到案前,却没有立刻打开。
一路上,他把要说的话前后理过许多遍。
最容易的说法,是先将礼遇一项项摆出来,等嵇玄点头,再说归山阳尚未获准。
可到了案前,他却无法说服自己这样做。
“太子愿以宾礼请先生入洛。”明夷直言道,“抵达以后先居馆舍,不入东宫属籍,也不以散骑常侍领职。先生所持之意,可以亲自陈说;朝廷不会预先替先生拟定称颂或谢恩的话。”
嵇玄听完,问:“到了洛阳,我仍可以说不受官?”
“可以。”
“不是说过以后,便算已经奉了前诏?”
“不是。是否受职,仍待面陈以后再议。”
“这些是原先便有的意思,还是谢侍郎争来的?”
明夷答道:“宾礼与面陈,是太子准许;不入东宫属籍、不预作谢表,是我临行前请他写明的。”
嵇玄起身,重新向他行了一礼:“多谢。”
明夷也起身回礼。
两人重新坐定,他仍没有去开案上的文匣。
“还有一件事,我须在先生答复以前说明。”他说,“我请太子准先生面陈之后自行归山阳。他没有答应。”
屋后有人把淘过米的水泼进菜畦,水落在土上,传来一阵很轻的响动。
嵇玄问:“你已经替我争过?”
“临行前请过,也再追问过。所得答复仍是,奉诏入洛,回不回山阳须待面奏以后再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