嵇玄看了他片刻:“那么前面几项,都是我到了洛阳以后,朝廷才肯给我的。”
“是。”明夷道,“归山阳这一项,我不能拿别的话遮过去。”
“谢侍郎已经尽力了。”
嵇玄说完,起身进屋。
再出来时,他手里拿着两叠纸。
一份已经誊清,首页只写“封事”二字;另一份是底稿,页次凌乱,行间改得很密。
“前一位使者说,朝廷召我,是要我在近侧备问,陈说得失。”他把誊清的一份放到明夷面前,“人走以后,我便想,若真到了御前,有什么话是我想说的。”
明夷没有立即去取:“先生原已打算入洛面陈?”
“没有。朝廷既说要听,纸可以先去。”嵇玄道,“这一份不随回奏传抄。你先看罢。”
明夷解开纸绳。
封事从去年的北地粮事写起。
纸上没有猜测哪一处官署、哪一个人压过军报,只把已经见于官告的旧粮案、传到山阳的劝输诏,以及来往书信中能够相合的几件事排在一处。
北地告乏,为什么几封文书不能取信,非要等一名驿卒死在阙下;旧粮十石不得三石,为什么只罪一名曹郎,便算旧弊已清;诏书上的“量力”二字,为什么到了里坊,会变成每户名下早已写定的数目。
嵇玄也写,粮车确实救了人。
明夷读到中间,不觉低声念出一句:“粮至而人得生,此功不可没;人死而后言见信,此过亦不可没。”
灵蕴抬起了眼。
她想起白马寺那只见底的粥锅。
木勺刮过锅底,曾发出空空的一声。
明夷翻到末页。
那里才写到这次征召:散骑常侍既在近侧备问,便不能明知政令有弊而不言。若所陈只能是朝廷已经愿意听的,纵然日日有人在侧,也与无人进言没有分别。
他把末页读了两遍,才抬起头。
“这封事若同辞拒一道送入洛阳,中书会先问,先生从何处听来这些话;也会有人说,你借北地之事指斥朝政。”
“不知道的事,我没有写。”嵇玄道,“官告、诏书与来信,出处都列在后面。认为不实,可以逐件查;认为不对,也可以逐条驳我。”
“它不能随着普通回奏公开誊录。”
“这是要送到御前的,不是给坊间传看的。”嵇玄道,“里头有来信与里户所输;纸上的话,我没有一句不认。”
“我稍后还要去见河间王。”明夷道,“军府承接这趟差使,他若要求阅看呢?”
嵇玄淡然道:“让他看。”
明夷的手仍按在纸边:“先生是要朝廷先答这封事,才肯入洛?”
“不是。我不拿北地人的事替自己讨条件。”嵇玄道,“去不去,是我对征命的答复;这几页,是朝廷说要听的政见。两件事不能相抵。”
“若太子肯写明,面陈以后准先生自行归山阳呢?”
“归路很要紧。”嵇玄看了一眼案上未系的新稿,“可它只能叫我少怕一件事,不能叫我忽然愿意做这个官。”
他拿起卷绳,又随手搁回案角。
“方才谢女郎说我那一句写得太满,这一卷便不系了。谢侍郎若还有能说动我的话,也只管说。只是‘天子有诏’四个字,我已经听过。”
灵蕴望着那根卷绳。
她幼时把风骨想得像旧抄上的字,落下便不可更易;眼前的人却肯停笔,也肯受人驳。
他不肯的,是让旁人的权势替自己添上一个“愿”字。
“这是先生不愿受官的缘故。”明夷道,“可未必一受官,便一定获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