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蝎小说

不相抵（第5页）

嵇玄点了点封事：“难处正在这里。今日看见北地的事，我要问；往后看见别的，大约还要问。我改文章，是因别人说得有理，不能先看谁不爱听，便把那一句删掉。”

“先生以为，这样下去，迟早会获罪？”

“谁会想获罪？”嵇玄道，“只是若要靠一日日删掉该说的话保全自己，这官我也做不久。既然明知如此，何必先去试自己能忍到哪一句？”

廊外的风进来，把封事第一页面吹起一角。

明夷伸手压住，良久没有说话。

“太子如今所请，还不是要先生立刻受官。”他终于道，“只须先以宾礼入洛，把这些话当面说清。”

“我先前的辞表已经到了御前，今日这封事也可以到。”

明夷叹口气，只得把封事重新理齐：“我会先依先生所言送去军府阅看，再另作密封。回奏中只记先生另有封事一通，不录正文，也不替先生摘句；并写明先生仍辞征，这封事是应‘陈说得失’之问而作，并非换取允诺的条件。”

嵇玄把誊清本交给他：“有劳。”

明夷取出素纸，将封事暂时包好，收入文匣最内一层。

他的目光落到仍在嵇玄手里的底稿上。

“正本送走以后，底稿还留在这里？”

“留着。”嵇玄道，“写过什么、怎样改过，总该有一份在我自己手里。”

明夷没有劝他毁去，只道：“这是封事的底稿，不要传看为宜。”

“本来也不是写给访客看的。”

明夷点点头，又道：“洛阳同时看到辞表和这封事，下一道诏书恐怕不会再这样客气，先生当如何？”

这是他此刻所能想到的最坏结果。

嵇玄的目光落到门边那只竹篮上。

“照旧进山，回来把文章改完。若能安安稳稳留在这里，自然最好。”

他转回头，看向明夷：“不然呢？”

明夷一愣，一时答不上来，最后也只能说：“我会照实写。”

屋后的饭香渐渐漫到廊下。

嵇玄问他们是否用过午食，听说只在途中吃过些干粮，便叫人多添两副碗箸。

屋后的人把明早进山的饼送来，填进门边竹篮空着的那一角。

江闪闪朝那只竹篮看了一眼：“明日要不要我送先生上山？”

“你有事便去做。我认得路。”

“我是怕你走到半途，又想起少写一句。”

“那便回来写。”嵇玄道，“山又不会走。”

江闪闪笑出了声，灵蕴也跟着笑了。

※

河间王的行馆设在城南军营外侧。

明夷抵达时，日影已经越过院中旗杆。

外厅几扇门全都敞着，军吏往来无声。

有人正立在一幅山阳县图前回话，从嵇宅外的正路说到渠边小径：正路可容一车，渠边只容一骑，西侧山径过了乱石坡便须步行。

县图一角压着几册旧簿，是这次巡验重新翻出的去年粮路记录。

司马承钧听完，让他把各处宽窄另抄一份。

军吏退下时，明夷才被请入厅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