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钧穿一身窄袖常服,案边搁着尚未收起的佩剑。
他看见明夷带来的文匣,先问:“没有劝动?”
“先生仍辞。”
“东宫许的几项,他都听明白了?”
“都已听明白,仍然辞拒。”明夷道,“先生另有封事一通,托臣密封上达。”
承钧的目光落到文匣上:“写了什么?”
“先生准殿下亲阅。”
承钧看了他一眼:“拿来。”
明夷打开文匣,解去外面的素纸。
厅中的军吏见状退到门外,承钧也没有叫书记进来,只将封事接到手中。
他看得不慢。
读到旧粮、死谏与里户所输时,轻笑了一声,又回到正文。
读完末页,他取过笔,在素纸内侧写下“河间王司马承钧阅”,又注了当日日期,才将笔放回去。
“他倒没有把你的话挡在门外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究竟为什么不肯?”
“不是哪一项礼数。”明夷道,“他原就不愿受官,也已经用辞表作答。朝廷既说要听政见,他又照实写了这封事。”
承钧将那张答复搁在封事旁。
“不愿受官,到了洛阳照样可以说。”承钧道,“可连走一趟也不肯,事情便难在别处了。”
他把封事翻回开头,又看了一眼自己刚写在素纸上的名字。
“这般固执,倒是同我前些日子遇见的一个人,有一点相像。”
“殿下是说?”
“赫连烈,你也认得。”承钧从县图下抽出一册旧粮簿,“去年那批粮过河桥,还有一桩没进官告的小事。本营应到的粮迟了五日,我不过想从车上调两车,等后粮到了再补,赫连烈却在桥南同我耗了一夜。”
他翻开旧簿,从中取出一张边角起毛的窄纸。
正文只有寥寥几行:暂调北运助边粮二车,供河桥营周转;待本营军粮抵达,另运二车追补三镇。
纸末留着用印处,却是一片空白。
“营里已经断粮?”明夷问。
“没有。备仓还够十日。”承钧道,“只是那些粮原要防着道路中断,不到迫不得已,不该先动。催粮的人已经去了,来回最快还要三日。眼前既有四十二辆,先借两车,三日后照数补上,北地最后收到的仍是四十二辆。”
承钧的军中从未真正断过粮,在他看来,车与车并无分别,只要总数最终相合,这件事便已过去。
“赫连烈问我,两车留下以后,原册仍写四十二辆,还是改作四十辆。”承钧道。
“殿下如何答?”
“军府出调粮券,本营的粮一到便另运两车追上,账上自然仍按原数交粮。”
承钧说到这里,用指节在那张窄纸上点了一下。
厅外传来一声短促的号令,几名骑兵从门前经过。
马蹄声落远以后,他才说出赫连烈当日的原话。
“河桥营晚三日,还有备仓;三镇晚三日,死去的人却补不回来。那四十二辆车出洛阳以前,已经有人拿命换过一次,不能再叫北地拿人命等军府周转。”
四十余辆车沿河停了一夜,车前“天子恤边”的木牌一块接着一块,守桥军从旁边走过,都看得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