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赫连烈说,粮若一定留下,就把两辆车的木牌取下来,刮去三镇的名字,改写河桥营;原册也照实减去两车。车牌、原册与回奏,还要请我亲自用印。”
“殿下若不肯落印呢?”
“我也这样问过他。”承钧道,“他说,我的人若来搬粮,他不会拔刀。拔刀只会让军府有理由把整队粮车都扣下;搬下一袋,他的人便在原册旁记一袋。车上还有从洛阳同行的书吏、僧人与译者,都可以作证。他不会把四十辆写成四十二辆。”
明夷记得粮车出洛阳以前,赫连烈曾说,出了西明门,何时停、谁能碰封绳,都由他说了算。
到了河桥,他才知道,握着桥与军营的人未必听他的军令。
“殿下放粮过去,是因为他说得有理?”
承钧笑了一声:“两车粮,还不值得我在‘天子恤边’的车册上留下这个印。”
驿卒死在阙下以后,那四十二辆车已经写进官告。
若其中两辆在河桥进了河间王的军营,洛阳追问的便不会只是守桥的兵。
“我若一定要取,他拦不住。”承钧将窄纸放回旧簿,“可取了粮,便要认下取粮的名字。为了两车,不值。”
“所以那批粮原封过了河。”
“四十二辆,一辆不少。第二日我开了军府备仓,等本营的粮到后再补回去。”承钧耸耸肩,不甚在意。
明夷想起暮夏收到的那封北地来信。
赫连烈抵达以后重造实仓册,让沿路仓站由两方同时验封,又请马商备换马之处、僧人传递消息、边地书吏重抄实数。
信中只说,下一次,北地不能只等洛阳开门。
原来河桥也是一扇门。
“这次沿路翻旧册,才看见河内几处仓站都留了两份簿。”承钧道,“一份归仓,一份由他带走。旁人嫌麻烦,他也不改。”
明夷没有应声。
他合上旧簿,将封事连同签过名的素纸一并推还给明夷。
明夷等墨迹干了,仍用那张素纸将封事包好,收入文匣内层。
“不过赫连烈当时手里有御前定下的粮数,也有三镇等着开仓。朝廷要那批粮到,他也要那批粮到,两件事恰好在一条路上。”
承钧的手指落在明夷记事中的“归山阳未获允准”几个字旁。
“嵇玄有什么?”
“先生不是来同朝廷换条件的。”明夷道,“他只是说,自己不愿去。”
“在军令里,‘不愿’不是凭据。”
“征召名士也不是运粮。”
“所以我今日仍坐在这里等洛阳回话,没有派人进他的门。”承钧道,“可若下一道仍是诏命,军府领到的便是一桩须办完的差事。谢侍郎可以替他争礼数、争住处、争到了洛阳以后怎样说话;军府却不会替他把诏命改成愿不愿意都无妨。”
明夷看向墙边那幅县图:“殿下此前遣军士查过嵇宅附近的路。方才连不能行车的山径也在回报之中。”
“朝廷把征使在山阳的接应交给军府,我不能只认得一条官道。”承钧道,“若后面另有诏命,车停在哪里,马能到哪里,人又从哪里进去,都要先有数。”
“如今尚无诏命。”
“所以眼下路口无人,也没有军士再去扰他。”承钧答得平静,“谢侍郎既要据实回奏,我也不会在答复下来以前,先替洛阳把人惊走。”
明夷想起竹林里的窗下书案。
那篇没有系起的文章、明早入山的两日干粮与旧友,没有一样写在诏书上。
承钧将明夷的记事放回文匣:“你的回奏照实写,封事照约密封,连同我方才的署名一并送。至于人去不去,等洛阳答复。”
很快有驿吏来取,合上匣盖,绕紧两道封绳,在绳结上按下封泥。
门外响起马蹄,朝洛阳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