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雾森林的北缘,和秦岚想象中不同。
她原以为会看到一片阴沉压抑的密林,像落霞山脉深处那些被妖兽盘踞的黑松林。可真正站在入口处时,她才发现,这片林子表面看起来竟有几分清旷。晨光从东边斜斜打过来,照在一片青灰色的薄雾上,树影若隐若现,像一幅被水汽洇湿的旧画。
秦岚没有立刻进去。
她站在林外一块生满苔藓的石头上,把斗篷的兜帽拉低,盖住半张脸。斗篷很轻,面料细密,颜色灰黑,是她在旧货摊上花了五块灵石买来的。摊主说这斗篷是从死在白雾森林外缘的散修身上扒下来的。她不知道真假。但它能挡湿气,也遮得住脸。
她只带了一个储物袋。里面有两套新的雷光警示阵盘,四张破雾符,三瓶辟谷丹,两瓶止血散,一瓶回灵丹,一把短匕,一捆银丝,一张旧地图。洞府那边,她已经重新加固了三层禁制,连石隐阵的阵眼也换成了一枚温养过的下品灵石。她做好了在林中滞留五到七日的准备。
白雾森林并不以地形险恶著称。真正让人有去无回的,是雾。
秦岚将一张破雾符贴在袖口内侧,又取出一小段银丝,缠在左手食指上。银丝极细,几乎看不见,只有感应到雷灵力时才微微发光。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“引路丝”。每走一段,她会在隐蔽处埋下一小截。银丝之间互相感应,若是回来,只需以灵力探路,便能找到来时的方向。这法子不成阵,却极实用。
第一日,她只在外缘活动。林间雾薄,草木也稀疏,能看见地面上一层厚厚的腐叶,踩上去软而沉,偶尔有虫蚁从叶下钻出。她走得不快,每百步停一停,用神识向四周扫过,再埋下一小段银丝。铁骨藤大多长在林深处,外缘并不多,她只采到三根,品相一般。白雾草倒是不少,一丛一丛生在树根阴处,细长叶子泛着灰绿,她采了十几株,塞进储物袋。
日头渐高,雾不但没散,反而更浓。秦岚抬头,只看见一团灰白的光,分不清太阳在哪个方向。她心头微动,没有再往前走,而是在一棵横倒的巨木下找到一处半掩的土穴,权作今晚的歇处。夜里,她不敢生火。白雾森林的夜晚极静,静得连虫鸣都稀落。她靠在土壁上,握着一枚破雾符,闭目养神。
第二日清晨,雾已浓得不像话。
秦岚从土穴中出来,只觉四周皆白,十步之外便什么也看不清。她试着放出神识,却发现连神识都变得滞重,像在淤泥里游。她皱了皱眉,将神识收回,只留一丈距离。一丈,已经足够保命。
她顺着昨日埋下的银丝,慢慢往里走。林中的树开始变得古怪。不是形状怪,是位置怪。有的树两两相对,分毫不差;有的三棵围成一圈,中间寸草不生。秦岚停在一处“三树环空”的地方,蹲下细看。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烬,像有人在此生过火。灰里埋着半截断掉的短匕,旁边有只旧靴,鞋底朝上,鞋尖处凝着一层白霜。火堆旁的一棵老树上,有人用刀刻了几个字:
“雾里有东西——别回头——”
字的笔画极粗,深深嵌进树皮,刻痕边缘已经发黑。秦岚伸出手,在那些字上轻轻一碰。树是冷的,像被冻透了。她站起身,没有回头。
继续走。
越往里,雾越厚。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沉。破雾符贴在袖口,散发着微弱的暖意,把靠近口鼻的雾气推开一点。可她知道,这符用不了太久。四张符,省着用,也只能撑不到两日。
第三日,她遇见了第一头雾中活物。
那是一头灰白色的穿山甲,体长不过三尺,鳞片却泛着极淡的蓝光。秦岚先以为是普通妖兽,后来发现它对自己的靠近毫无反应,只是昂着头,用鼻尖在空气中缓慢地嗅。她顺着那方向看去,看见不远处的一棵树后,有一小片裸露的黑色岩石。岩石中嵌着一道极细的白纹,像凝固的闪电。
是青盲石矿脉露头。
秦岚心中一动。她没惊动那穿山甲,绕了开去。再走不远,地面开始潮湿。一条被藤蔓遮住的旧水道横在林中,水道不宽,里面还有浅浅的水,水色发灰,像冲了极多的泥。秦岚用短匕挑开藤蔓,忽然脚下微震。
她动作停住。前方十丈处,有一小片岩地。岩地中央,半块灰白色的石头从裂缝中露出来,石质半透明,里面像含着一小团会流动的白雾。
秦岚瞳孔微微一缩。
雾心石。
她只在《九霄阵道真解》中见过描述。雾心石生于青盲石矿脉与地底水脉交汇处,是天然迷阵的上好核心。有了它,她就可以做出真正意义上的二阶迷阵,不是乱石迷踪阵那种只能骗骗普通人的玩意儿,而是能困住筑基修士的阵。
秦岚没有动。
她知道,这种地方,往往不会只有一块石头。
她慢慢退后,退到一棵老树旁,借着树身遮掩。她将银丝在左右两侧各布一道,然后抬头,看了看树。这树极高,枝叶被雾蒙住,看不真切。秦岚吸了口气,悄悄攀上去。她的动作极轻,连树叶都没怎么动。一直爬到离地三四丈的粗枝上,才稳住身形,隐匿气息。
她开始等。
雾中时间过得很慢,慢到像凝固。四周极静,只有雾气慢慢流动时,擦过树叶的极细微声响。秦岚一动不动,像一截被风干的树枝。
黄昏时,她听见了声音。
极轻,像是谁在雾里搅了一下水。她循声望去,只见那棵雾心石旁的旧水道里,突然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。水花不大,声音却很怪,不是液体该有的哗啦声,而像是极多极细的“啵啵”声,像无数水泡同时破裂。
一个灰白色的东西慢慢爬了出来。
秦岚看见它的第一眼,后颈的寒毛就全立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