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渊里的日子,不像日子。
秦岚后来想,人若长久待在这里,最先忘掉的不是来路,而是时间。她起先还数着石壁上的痕,后来也不数了。只是隔一段日子,想起时,便用紫电鞭在墙上再划一道。那痕越划越高,已经排到了她平肩处。有一天,她忽然发现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过那些痕了。
她在这个没有日月的地方,活了四年。
这四年,她养好了伤。
刚入渊时,她身上几乎没一块好皮。左肩的撞伤,腰侧的裂口,后背上被符火燎出的疤,还有两只手背上细密的雷割。那会儿她像一件被撕烂了又缝起来的旧衣。如今伤全好了。只留下几道极淡的痕。左肩上有半指长一道凸起,是骨头没正位时硬长成的。腰上最长的那道,已经和肤色融在一起。后背的疤浅得几乎看不见。只有手背上那些细纹,像几根透明的线,在光下才现出来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,已经不记得刚入渊时它是什么样了。只记得那时候,连攥个拳头都疼。如今,她能一个人搬动门口那块半人高的黑石,能握着紫电鞭练上两个时辰,也能徒手把一条雷鱼从水里抓起来,再轻轻放回去。
小银子长大了。
它不是从前那只只敢躲在她怀里的小东西了。它高了半头,身形修长,灰紫的皮毛又厚又亮。尾巴最显眼。那根银尾如今近两尺,拖在身后,像一小道被风吹弯的光。它跑起来极快,从石室到河边,几个起落便到了。秦岚有时站在门口,看它在银水河岸上追鱼。那银鱼在水里游成一条线,小银子在岸上跑成另一条。两道光,有时叠在一起,有时又散开。小银子从不下水。它怕那水里的雷。可它会在岸上等着,等到鱼慢下来,一爪子拍下去。鱼没拍到,倒把自己滑个踉跄。它不恼,站起来抖抖毛,又去追。那样子,像这地底从未困住过它。
秦岚偶尔会想,或许对这小东西来说,这里不是牢。是家。
四年里,秦岚的修为彻底稳了下来。
她不再像刚破境时那样虚浮。气海中的雷灵力已从当初那池浑水,凝成了一道缓缓流转的银河。那银河很静,静到她有时内视,能看见河底沉着几点小小的紫光。那是雷元。一粒粒,像未睁眼的种子。她每日引雷气入体,孕养它们。这过程很慢。她不急。她有的是时间。
《九霄雷狱经》后期篇,她已读熟了大半。雷元指已有几分火候,一指点出,能把半尺厚的黑石打成碎末。雷光遁仍难。她如今能掠出三丈,三道残影初成。可每次使完,两条腿总要麻上半日。她知道,这门遁法想大成,非得先把雷淬术再往上推一层不可。于是她更加勤修雷淬术。每日在银水河边坐两个时辰,引河上的雷气入体。
那雷气被水汽裹着,不烈,却很细,能渗到骨缝里去。四年下来,她的雷淬术虽未至大成,却已离那一步不远。夜里她用短匕划自己的手臂,刀锋过去,只留下一条白痕。再划,那白痕也很快消了。她看着那消失的痕迹,心里不喜不悲。她知道,这不是皮厚。是雷气已经长进了她肉里。
阵法上,她也和四年前判若两人。
雷引小阵,她已能五息布成。三才雷锁阵也磨得极熟。三面雷旗插下去,三圆相合,雷气如锁。她曾用这阵封住河岸上那片浅滩。连小银子都走不进去。它在阵外转了半天,才从秦岚留的那道生门里钻进来。钻进来后,它不叫,也不闹,只坐在秦岚脚边,仰头看她。秦岚说:“你记住这道门。”小银子“唧”了一声,像真记住了。
雾流阵她也练。只是这地底水汽太重,雾一起,便和河面上的水气化在一起。阵中白茫茫一片,三丈外什么也看不见。秦岚试过在雾里走。小银子跟在后头,尾巴上的银光像唯一的灯。她回头看见那点光,心里便安。那一回之后,她不再觉得这阵只是逃命用的。它也能让她看清,谁和自己在一起。
推演残片也变了。
它仍不说话。可它比四年前更“醒”。秦岚入定后,常能感到它像一团极淡的青铜色云,悬在识海深处,轻轻起伏。有时候,她研习三才雷锁阵到难处,残片会忽然一亮,在识海中投出几道极淡的光纹。那些光纹不是答案,是方向。像有人在她耳边说:往这儿看。秦岚每次看见,都极珍惜。她不贪。每有所得,必停一日,细细嚼烂了,再继续。四年下来,残片完整度已过两成。每日能推演八次。而她也养成一个习惯:不到真正解不开时,不轻易动用。这地渊中,事事都得靠自己去想。残片只是灯。灯照多了,眼睛就废了。
这四年,她把资源用到了极处。
辟谷丹只用了三瓶。还剩一瓶,她用油纸包了,放在螺戒最深处。她早就开始吃河里的银鱼和地苔。有时也用雷元水煮些雷笋边的硬草。那草极涩,却能顶饿。小银子也有自己的口粮。它吃鱼,也吃秦岚偶尔从风石道里带回来的灰菌。那灰菌长在极湿的石头下,小银子极喜欢。秦岚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,只叫它“地耳”。小银子只要一看见她握着地耳,尾巴便摇得飞快。秦岚说:“你也就这时候最听话。”小银子“唧”一声,像应了。
伤药还剩两瓶。回灵丹早吃完了。清心散还剩最后四粒。她舍不得用。清心散能养神识,是这地底唯一能补魂识的丹药。小银子有几次被雷气冲得蔫蔫的,秦岚也没给它。不是舍不得,是那药对它无用。她只把它按在掌心,慢慢用自己灵力替它顺气。小银子就趴在她腿上,任她。它知道她不会害它。
灵石还剩一百多块。她没用过几回。只每月取一块下品灵石,放在聚灵阵下温养。其余的中品灵石,都藏着。这地底本无灵石来源,用一块少一块。她得留着。留着给九霄雷旗,给雾心珠,给那几件还能陪她再走一段的旧物。
这一日,秦岚照例在石室中打坐。地苔暗了又亮,她不睁眼。小银子从外头跑进来,嘴里叼着条银鱼。鱼还活着,尾巴一甩一甩。小银子把鱼放在石床边上,又用鼻子往秦岚手边一拱。秦岚睁眼。那鱼在石床上跳了两下,被小银子一爪子按住。秦岚看它。它又“唧”一声。秦岚说:“我不饿。你吃。”
小银子这才把鱼叼到门外,慢慢吃了。洞外的蓝光照着它。那根银尾,在河风里轻轻晃。像这地底,也终于有了一簇温暖的火焰。
秦岚看着它,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:“小银子,再陪我几年。”
小银子耳朵一竖,回过头。它看秦岚。那双淡金色的眼睛,在蓝光里极亮。
它没有叫。
只把尾巴,慢慢搭在了秦岚的手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