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石道里没有白天。秦岚却把这里当成了练功的场。
这条道她走了五年。从第一年的跌跌撞撞,到如今闭着眼也能辨出每一处拐角。那石壁上哪里凸出一块,哪段地面下藏着水缝,她全知道。小银子更不必说。它对风石道的每一道石缝,都比对自己的窝还熟。
可这一月,秦岚不是来走路的。她是来跑的。
雷影步修了这些年,始终差一口气。她早已能留下残影。三步之内,人动影留。可那影只乱人一瞬,碰上同阶中稍强些的,很快便看破了。何老阵修从前说过,身法之要,不在快。在“断”。人走了,影还在,那不算成。要的是你人已经不在,可你的“势”还在。让对手打你的影,而不是你的身。
秦岚那时不懂。现在也不全懂。可她知道,这道术得再进一步。她的下一步,就要往蓝电谷更深的地方去了。那谷中蓝电如雨,退路窄。若身法不精,连跑都跑不及。雷元指再利,也总得先站得住。
于是这一整个月,她几乎都泡在风石道里。灵力一复,便来回地跑。不是胡跑。她选了一段弯折最多的道。那段路不足百丈,却有六道急弯,三处上坡,两处窄的石缝。她只在这段跑,来回,来回。起初会撞,不是撞墙,是撞上自己还没散净的影。影与身叠在一处,灵力便乱。有好几次,她跑着跑着,脚步忽然一重,像被谁从后拽了一把。秦岚知道,那是她的“影”把她自己缠住了。她停下,手撑石壁,喘气。小银子就蹲在道口。它不进来。可也不走。每一次秦岚停下,它便“唧”一声,像在问:好了没?
“没有。”秦岚总这样答。
小银子便把尾巴一甩,重新趴下去。
后来,秦岚不再一味求快。她先走,一步,两步,三步。身随意动。雷灵力从足底漫出,像水一样流开。人走过去了,那“水”还留在原地,映出淡淡的影子。她把每一步的灵力,都压成薄的一层。不散,不溢,像给风石道铺上一小片小小的雷水。人过无痕,势却未断。
又过了五日。她开始跑。那六道弯,她已不必用眼。雷气会告诉她,何处转弯,何处收脚。她的身子像一道银灰色的箭,在窄道中折来折去。第一道残影,留在第一处弯。第二道,在第二处弯。第三道,在第三处弯。三道影,不散,不重,像三个不同时候的她,同时站在道中。她人已到了道口。身后,那三道影才依次散去。散得慢,像三缕烟。
小银子“唧”地叫起来。它从道口跳下,朝道里跑。它跑向那三道影。影子散了,它又跑回来,朝秦岚腿上蹭。它兴奋极了。它以为秦岚变成了四个。秦岚没笑。她只低头,把气息慢慢压稳,成了。可她的脚也麻了。她靠着石壁,慢慢坐下,小银子钻进她怀里。它这几日已经习惯了,每次秦岚练完,身上都像被雷火烧过。它不怕。它把尾巴搭在她腿上。那银尾温温的,像在替她焐着。
“下次,我带你去跑。”秦岚说。
小银子“唧”了一声,眼睛亮晶晶的。它已经比刚入渊时大了好多。抱在怀里,沉甸甸的。秦岚摸着它的背,顺手探了探。这小东西体内的雷气,已经浓得不像话了。寻常炼气巅峰的灵兽,都没它这般厚实。只是它自己不知道。它还是每日追鱼、捡石头、晒太阳。可秦岚知道,小银子离筑基,只差一步。它缺的不是雷气,也不是灵石。它缺一个契机。像她当年在落霞山石坪上,等那一场雷雨。
“过段时间。”秦岚低声道,“我替你寻个法子。”
小银子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。它听不懂,它只听出秦岚今日心情尚好。于是它“唧”了一声,又往她肩头爬。
秦岚由着它。风石道里静。蓝苔的光从道口漫进来,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叠成小小一团。秦岚忽然想起,自己修这道雷影步,用了五年。五年前,她从紫云涧外那面地缝里挤进来,满身是血。身后有秦家的人,有玄雷宗的人,有落霞山的风。如今那些声音都远了,只剩下这地道里的风,还有小银子。
“该去谷里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小银子抬头。
秦岚没再说话。她只是顺着风石道外那些蓝苔,慢慢往回走。这一个月,雷影步成了。三才雷锁阵也稳了。小银子又长了一分本事。一切都刚好。像这地渊把时间拨到了该拨的位置。
石室里,聚灵阵盘还亮着。那条银水河还在门外缓缓地流。秦岚给那株从石缝里带来的紫花浇了点水。花早谢了,只剩几片细叶,还顽强地绿着。秦岚想,这地底的草木都活得难。可也都还活着。
“明日去。”她说。
小银子跳上床,把尾巴往她手腕上一搭。那声“唧”,像极了答应。
入渊第五年的深秋,秦岚开始练一样新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