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岚再去雷笋窟,已是十日后。
这十日,她把脚踝和左臂上的伤都养利索了。紫电鞭也补得差不多。小银子的银索戴了这些天,已合身。那“引”字隐在雷蚕丝间,不细看,像一道淡淡的纹。小银子似乎也知道那东西不寻常,近日总把脖子扬得高高的,走路时银索与银尾一前一后,像两片会动的月光。
这一趟,秦岚没像上回那样贸然深入。
她入窟后先不取晶,而是寻了一处地势稍高、背靠巨笋的小台,蹲下来。那台面不平,全是细碎的石棱。她用袖子扫了扫,便盘膝坐下。小银子紧跟在后,贴着她的腿卧下,只露一双眼睛,来回扫着四周。
秦岚看这雷笋窟。石笋如林,蓝光从笋身内部透出来,把整片洞窟照得像一片倒悬的雷海。雷气比外头浓出近倍。她不动,那雷气便像水一样,慢慢漫上她的衣摆。她觉出这气里有层次。越往深处,气越沉,越贴地。像一锅极浓极稠的汤,浮着无数银蓝色的沫。那沫里,有晶,有风,也有蛛。
“这地方,不只雷蛛。”秦岚低声道。
小银子耳朵一转。秦岚没多言。她只是把几根银丝放出,呈扇形探入前方石林。银丝在雷气中微微发颤,像几根极长的触须。片刻后,她收回。那银丝末端沾着一点极细的灰,不是尘土,是石笋上剥落的晶屑。她把灰在鼻下停了停。有极淡的酸味。
“有老巢。”她说。
小银子身子一紧。秦岚拍了拍它,示意无妨。她今日不进。她只想在这窟里试一样东西。她要试雾流阵。这地底雷气太浓,她想看看,若在雷笋窟里布下雾流阵,雾会变成什么。
她开始布阵。
这阵与她在风石道中布的不同。风石道里水汽轻,雾起得薄,像纱。这里却极潮。秦岚才把雾心珠取出,珠面便凝起一层水汽。她用银雷石粉和河水调了阵浆,在石台上描出三道纹。那纹一落,雾心珠便微微一亮。紧跟着,大片雾气从珠中漫出,浓得惊人。那雾与窟中雷气一碰,竟浮起极淡的银光,像把整片石林都泡进了牛乳里。
秦岚坐在阵中,没动。小银子先动了。
它起身,在雾里走了几步。那雾浓,连秦岚自己都只看得到一个模糊的影子。可她看见小银子的尾巴。那尾巴在雾中亮成一团柔柔的银光,像一小盏灯。它没有朝秦岚来。它朝雾的另一边走。那里有三根细的石笋,长在雾中,像三根银针。小银子走到三笋之间,忽然停下。它偏了偏头,又折向左侧一步。再退半步。最后,它蹲下来,尾巴在雾中一划。
那正是雾流阵唯一的生门。
秦岚从雾中走过去。她没有收阵。雾还在地面上缓缓流。小银子蹲在生门处,抬头看她。它的眼睛在雾里极亮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金豆。秦岚蹲下,与它平视。小银子没有叫。它只把尾巴轻轻搭在秦岚的手背上。那尾巴上沾着一点水汽,凉丝丝的。
“这阵,你比我会走。”秦岚道。
小银子“唧”了一声。秦岚站起。她在雾里又待了一阵,才将雾心珠一收。雾气散尽,石林重新清楚。只是地面湿了一层,石笋上的蓝光更润。秦岚没有急着离开。她带着小银子,在雷笋窟里慢慢走了一圈。不走深,只绕着外缘。有几根石笋根处挂着薄的蛛网,她便绕开。有几处雷气太浓,她便停下,用银丝试过再走。小银子始终贴在她脚边。它不跑,也不闹。那根银索在它颈上,像一道淡淡的光圈。
回程时,秦岚路过一根半人高的黑石。那黑石表面被雷火烤得发亮,像一尊沉默的小碑。小银子忽然朝它叫了两声。秦岚停住。她看那黑石。石下有一片焦黑的痕迹,像被什么重的东西压过。她把银丝探过去。没有活物。可她觉出,这石头下的雷气乱。那乱不自然。像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打过斗。秦岚抬头,朝雷笋窟深处望了一眼。又深又暗。那蓝光到那里便稀了,像被什么吞掉了。
“这里以前有人来过。”秦岚低声。
小银子“唧”了一声,算是应。它把尾巴垂下去,轻轻扫过那焦黑的地。秦岚没再往里。她蹲下,把黑石下几块半碎的雷晶捡起来。那晶比外缘的大些,却发灰,像被什么抽走了大半灵气。秦岚仍收了。她知道,在这里,每一块石头都有用。
两人退出雷笋窟。回到石室时,银水河上正浮着一层极淡的雾。那雾不像她布的那般浓,只是水汽。小银子跑到岸边喝水。秦岚没过去。她站在石室门口,看那河。河面很静。极远处,那“咚咚”声又响了一下。不重,像从石头的心里传出来的。
她没告诉小银子。她只把今日捡回的几块灰雷晶摆在窗边。夜里蓝苔一暗,那几块灰晶竟还亮着。光极微,像快烧尽的炭。秦岚看着那光,忽然想,这地渊中,连被吸干的晶,也不肯彻底黑下去。
秦岚花了整整一个月,才把雷笋窟外缘的雷蛛摸清。
那些东西不喜群居。每只都有自己的一片地盘,大多盘踞在石笋最密、雷气最浓的深处。外缘只有几只半大的,猎食时会往洞口方向来。它们也怕。怕光,怕风,怕秦岚身上越来越重的雷意。可它们更贪。一旦闻见雷晶被取出的气味,便会从石笋后面探出来,慢慢靠近,像几块会动的黑石。
秦岚第一次和它们正面交手,是在一个月前。那时她刚取下一块雷晶,身后便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嚓”。她没回头,先把小银子推向一旁,再反手一鞭。鞭梢抽在石笋上,把半截石笋打裂。一头甲壳雷蛛从石笋后翻出,背壳蓝纹大亮,像一蓬被点着的鬼火。它朝秦岚喷出一束银蓝蛛丝。秦岚侧身避过。那丝打在身后石笋上,竟把石面蚀出一道浅浅的槽。她心下一沉,没再退。雷元指凝而不发,等它再扑。那雷蛛极快,六足齐动,眨眼便到了跟前。秦岚一指点出。银光打穿它左前足,蓝血四溅。那蛛吃痛,朝后翻去。秦岚欺上,连抽三鞭。鞭鞭落在那蛛腹甲与足节之间。第三鞭下去,那雷蛛才终于不动了。它翻着肚皮,六足蜷曲,背上的蓝纹慢慢暗下去,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。
小银子躲在一根石笋后,只探出半个脑袋。它抖得厉害,却没跑。秦岚回头,朝它道:“死了。”小银子这才慢慢出来,贴着秦岚的腿,朝那蛛看了一眼,又飞快移开。
秦岚蹲下,检查那雷蛛。
这蛛甲硬。她用短匕撬,竟只划出几道浅痕。她转而从腹甲与头胸之间的软缝下刀,才把整块背甲剥下来。那甲壳足有半个桌面大,乌黑发亮,上面布着细细的蓝色纹路。秦岚用灵力试了试,竟能隔绝雷气。她心中一动。这甲壳是上好的雷系防材。若炼成护心镜,或裁作阵盘底座,都很合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