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高路远,岁月蹉跎。
岁岁年年倏忽而过,世间风物几经更迭,唯独这条僻野荒径仿佛被时光遗忘,分毫未变。一路望去尽是枯藤衰草、乱石残土,荒芜得苍凉萧瑟。
林北迁已经许久未曾踏出过远门,记忆里外界的模样,只剩儿时与英凡结伴同行的零星碎片。
一路西行,身旁始终萦绕着黄阿拿不停歇的絮叨,细碎话语层层叠叠,钻入耳膜,搅得林北迁心绪纷乱,心底攒着阵阵不耐。
她素来喜静,性子冷淡孤绝,最受不得这般聒噪纠缠。沿途她数次刻意放缓脚步、悄然偏移路线,想方设法甩开这个寸步不离的跟屁虫,可每一次尝试,最后都尽数落空。
黄阿拿看着莽撞憨直、心性纯粹得近乎愚钝,骨子里却藏着旁人不及的机灵与执拗。他死死黏着林北迁,但凡察觉她半分疏离之意,便立刻绷紧心神,拼尽全力快步追赶。哪怕跑得呼吸紊乱、额角淌满热汗、双腿酸胀发颤,也从不肯放慢半步,更不会驻足停歇。
次次皆是如此。
往往最后都是林北迁耗得身心俱疲,彻底失了甩开他的耐心,只能无可奈何地放缓速度,任由他紧随身旁。
她心底又气又无奈,被缠得万般不耐,却又不得不暗自赞许——这少年看似莽撞无脑,这份不知疲倦、死咬不放的耐力与韧劲,着实惊人。
“我们要去哪里来着?”
静谧山野间,黄阿拿的声音再度响起。这一句问话,短短一路,他已经反反复复问了百遍不止,全然不觉得繁琐。
林北迁轻轻阖眼,又缓缓吐出一声无奈的叹息,声线清淡无波:“金石山。”
“金石山?!”
少年瞬间眼眸骤亮,整张脸焕发出鲜活光彩,激动得手舞足蹈,满是从未见山河的懵懂雀跃:“嗷嗷,是山吗?也太酷了!我长这么大,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山!”
他仰头望向远方茫茫林野,眼底盛满纯粹的憧憬与向往,小声喃喃:“以前姐姐跟我说过,山特别特别高,高高耸在云里,得有好几间草屋叠起来那么高呢!”
孩童般天真的话语落在耳中,林北迁心底的不耐更甚,脚下步伐微沉,下意识加快步履,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无趣的闲谈。
可黄阿拿步步紧跟,半步不肯落下,好奇心丝毫未减,又凑上前追问:“北迁,那你的仇敌,是不是就在金石山上?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?很厉害吗?”
这声亲昵随意的称呼,瞬间戳中林北迁的底线,让她骤然炸毛,冷声呵斥:“别这么叫我!”
见她冷脸动怒、眉眼含霜,黄阿拿不仅不怕,反倒觉得格外有趣,眼底带着狡黠笑意,故意拖长语调,乖乖应声:“好的,北迁!”
屡教不改的模样,彻底磨尽了林北迁最后一丝耐心。
她不再理会他的嬉闹,足尖轻轻一点地面,身形骤然腾空,利落纵身跃上高耸枝桠。轻盈身影借着林间风力,在层层叠叠的林木间迅捷穿梭,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浅淡残影,心中已然打定主意——这一次,定要彻底将这个聒噪的少年甩开。
黄阿拿瞬间慌了神,望着骤然远去的身影,连忙迈开双腿拼命追赶,嘴中不断求饶:“我错了!我再也不乱喊了,你别跑啊!等等我!”
林北迁置若罔闻,全然不顾他的认错求饶,心意已决,一心只想脱身清净。
可身后的少年,哪怕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、气息紊乱,双腿依旧死死提速,半步不肯落后。林间一路都是他奔跑的风声与断断续续的道歉声,执拗得令人无可奈何。
骤然之间,身后所有嘈杂声响戛然而止。
山野瞬间陷入死寂,耳畔前所未有的清净。
林北迁身形一顿,隐在浓密高耸的树杈之间,心底微微松了口气,以为总算彻底甩掉了这个缠人的跟屁虫。可多年养成的警惕心性让她不敢松懈,一丝莫名异样悄然爬上心头。
她敛息凝神,透过枝叶缝隙悄然向后回望。
视野之下,几名形貌怪异、打扮诡谲的人影,正死死按住黄阿拿,将他五花大绑,手脚捆得密不透风。一块肮脏发黑的破布死死堵住少年的嘴,让他连半点呜咽挣扎的声音都无法发出,只能徒劳瞪着眼,被迫受制。
林北迁眉心骤然蹙起,眼底掠过一抹浅浅嫌恶。
她目光扫过几人周身,清晰辨出凡人气息,无一妖邪邪气。
只是寻常凡人罢了。
心念一动,她便准备转身离去,彻底远离这片麻烦。
可她接连翻过数棵参天古树,渐行渐远,心底那股莫名的怪异与不安,却愈发浓重,久久不散。
那些人明明是凡人身形,骨肉气息皆是凡人无疑,可衣着怪异、举止诡异,周身姿态刻意模仿妖族形貌,处处透着刻意做作的违和感,半点不似寻常世人。
难道……是她判断错了?
这个念头刚起,便被林北迁立刻否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