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野骤然泛起一片刺目的亮白,茫茫雪雾漫涌开来,几片细碎雪花悠悠落在孤南飞颊边,冰凉的触感真切清晰。
她定神环顾,已然置身一座熟悉的院落。院门外立着白越堂,素来沉稳自持的眉目间,翻涌着难以按捺的焦灼。
这般失态的神色,孤南飞在他身上极少见到,心底猛地一沉,转瞬便辨认出,此刻是她当年临盆那日。
她顺着白越堂紧绷的目光望向屋内,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痛呼,隔着木门层层传出,狠狠撞在孤南飞心上,骤然揪紧,绞痛蔓延开来——这是她怀胎十月,艰难待产的时刻。
这段过往浸满剧痛,漫长岁月冲刷之下,诸多细碎光景早已模糊褪色,可那难产两日两夜、仿佛要将身躯撕裂的痛感,依旧刻骨鲜明。屋内人来人往,稳婆一趟趟端进滚烫热水,又不断抬出一盆盆泛着腥红的血水。
万幸她出身仙家名门,尚可借灵力与丹药稳住衰耗的生机,拼尽全力熬过这场生死劫,顺利诞下儿子白思行,只是代价是,往后此生再也无法孕育子嗣。
分娩时撕裂的苦楚,让她真切读懂生命降生何其不易。
那时她抱着襁褓里幼小的孩儿,指尖轻轻抚过婴儿柔软的发顶,心底郑重许下誓言,定要护他一世安稳,喜乐无忧。
“阿娘!”
一声呼唤骤然扯断孤南飞纷乱的思绪,她心口猛地一颤,循声抬眼望去。
漫天雪花簌簌纷飞,素白落雪掩尽周遭万物。
一个孩童快步奔来,朝着雪地里的女子径直冲去。
“行儿!”
裹着貂绒外衣的女子,正是昔年的她。
她伸手接住扑入怀中的男孩,顺势旋了半圈,母子二人一同跌进松软积雪里。
笑语轻轻漾开,寒雪浸得双颊灼红刺骨,他们却似浑然不觉,笑意明媚,在苍茫落雪中漾开。
泪水无声漫上眼眶,曾经的时光,原是这般安稳温热。
那时思行尚幼,约莫六七岁的光景,她也曾真切拥住这份圆满的幸福。
风雪陡然狂暴起来,寒风卷着雪粒扑面砸来。
孤南飞下意识抬肘护住眉眼,等呼啸风霜稍稍平息,周遭景物已然改换——眼前是鼎盛时期、由白越堂执掌的燕返仙门。
她再次看见当年的自己与思行,昔日懵懂稚童,已然褪去稚气,长成挺拔清俊的少年模样。
“行儿,你要听阿爹的话。你是燕返既定的继承人,往后势必要成为像你阿爹一样的人。”
“阿娘,孩儿记下了。我会刻苦修行,终有一日,成为和阿爹一般强大的人!”
孤南飞下意识抬起手,想要触碰少年清瘦的肩头,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浮幻影。
“行儿,你本不必逼自己走到这条路上来……”
岁月久远,她早已经遗忘当初生下孩子时许下的初心。丈夫对继承人的教导严苛深重,裹挟着沉甸甸的期许;那时的她敬重白越堂,认同他的道,便也跟着一同,用这套准则日复一日规训年幼的思行。
思行天资卓绝,风骨样貌酷似其父,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,内里心性却细腻柔软,带着几分优柔。
孤南飞满心绵长悔意:她本不该逼着他复刻白越堂冷硬孤绝的道路。他天生善良敏感,可日复一日压在肩头的门派重任层层堆叠,待到长大之后,他再无一日能够舒心自在,少年眼底的笑意,就此永久消散。
某一天,他忽然问起自己。
“阿娘,我日后一定要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吗?”
“世间祸乱四起,生灵涂炭,为何父亲不肯出山阻止浩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