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影叠
墙上的墨痕干了,凝成一道道凸起的、丑陋的黑疤。沈栖燕盯着那些疤,觉得它们不是长在墙上,而是长在了自己的视网膜上。无论他闭上眼,还是转过头,那团漆黑的污渍都在,像一只睁不开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他灵魂里那个正在腐烂的窟窿。
那股从纸浆里散发出来的苦涩香气,没有随着墨迹干涸而消散,反而像被火烤过的药膏,味道变得更加尖锐、钻心。它不再只是陆迟香身上的味道,它变成了这间窑洞的味道,变成了沈栖燕自己呼出去的气味。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墨缸里的白布,再怎么拧,也拧不出一点干净的颜色了。
夜里,他躺在炕上,浑身燥热,却又冷得发抖。那句“别碰我”和墙上那道墨痕,在他昏沉的脑子里交替出现,像两把锯子,来回拉扯着他的神经。
他睡着了,又好像没睡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,他没有躺在温暖的炕上,而是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雪地里。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,他低头一看,自己身上穿的,竟然是陆迟香那件破烂的、散发着苦香的棉袄。那棉袄单薄得像一层纸,根本挡不住寒气,他的腿……他的右腿肿得发亮,皮肤透着一种骇人的青紫色,每动一下,都传来钻心刺骨的疼。
他想喊,想叫爹,可张开嘴,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,只有一股腥甜的、带着墨臭的血沫子涌上来。他想跑,可那条腿根本不听使唤,像一根钉死在地上的木桩。
而在他对面,站着一个穿着他沈栖燕那件体面蓝布棉袄的人。
那是陆迟香。
那个陆迟香,脸上没有死寂,也没有痛苦,反而挂着一种诡异的、了然的微笑。他看着沈栖燕在雪地里挣扎、冻僵,看着他被风雪吞噬,然后,他转过身,迈着轻快的、完全不像跛脚的步子,一步步走进了那轮惨白的、像死人脸一样的太阳里,消失不见。
“啊——!”
沈栖燕猛地从炕上弹坐起来,浑身被冷汗浸透,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窑洞里一片死寂,只有父亲沉重的鼾声和母亲梦里的呓语。土炕另一边,陆迟香静静地躺着,背对着他,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线的风筝。
沈栖燕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刚才梦里的寒意,似乎还残留在他的骨髓里。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腿——腿是好的,穿着干净的秋裤。可那种钻心的疼,那种被冻僵的绝望,却真实得让他无法怀疑。
我是谁?
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,劈进了他的脑海。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手掌。指甲缝里,掌纹深处,那股墨黑的色泽虽然被洗过,却依旧残留着淡淡的印记。在昏暗的光线下,那双手看起来那么陌生,那么乌黑,像极了梦里那条冻僵的腿。
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。他想伸出手,去触摸那个背影,去确认那是不是真实的。他想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,确认自己还是那个穿着蓝布棉袄的沈栖燕,而不是那个在雪地里冻僵的、跛脚的“哑巴”。
他的手颤抖着,一点点地向前伸去。
指尖在黑暗中移动,越过冰冷的土炕,越过了两人之间那条无形的、被“别碰我”三个字划下的界限。一寸,两寸……终于,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陆迟香破棉袄的布料。
冰凉,粗糙,带着那股熟悉的、令人窒息的苦涩香气。
就在指尖触碰的瞬间,沈栖燕猛地一颤。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一种诡异的重叠感。他感觉自己触碰的不是陆迟香,而是触碰到了另一个自己——一个冻僵的、沉默的、满身墨迹的自己。
他触电般地缩回手,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惊恐地发现,陆迟香的呼吸节奏,竟然和他自己的心跳,诡异地同步了。一下,两下,沉重而压抑。
影叠。
他的影子,和陆迟香的影子,在黑暗中重叠在了一起。他的灵魂,和那个“哑巴”的灵魂,在那一瞬间发生了置换。
沈栖燕惊恐地缩回被窝,把脸埋进膝盖,试图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。可越是逃避,那个念头就越是清晰。他开始分不清,刚才触碰的是陆迟香,还是梦中的自己?那股苦涩的香气,究竟是陆迟香身上的,还是从他自己灵魂里渗出来的?
他抬起手,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掌。那黑色的墨迹,在昏暗中泛着幽光。他忽然觉得,那不是墨,是自己正在腐烂的灵魂的颜色。
几天后,队里组织看一场露天电影。银幕上,英雄人物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,光芒万丈。沈栖燕坐在人群中,却觉得银幕上的光影有些晃眼。他下意识地转过头,想避开强光。
就在转头的刹那,他看到了坐在人群边缘的陆迟香。
光线很暗,陆迟香的脸一半在阴影里,一半被银幕的反光照亮。那一瞬间,沈栖燕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。他看见陆迟香的侧影,和自己父亲的侧影,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,重叠在了一起。
不,不是父亲。
沈栖燕猛地揉了揉眼睛。再看过去时,陆迟香的影子又恢复了原状。可刚才那一瞬间的重叠,却像一道烙印,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。他惊恐地发现,陆迟香的沉默,像极了父亲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;而陆迟香的坚韧,又像极了母亲在困苦中咬牙坚持的模样。
所有人,都在他身上。
沈栖燕感到一阵天旋地转。他开始怀疑,陆迟香不是一个具体的人,而是无数个影子叠加在一起的怪物。是父亲的粗暴,是母亲的隐忍,是王招娣的恶毒,是所有他害怕、厌恶、却又无法摆脱的人的集合体。
而他自己,就是那个被这些影子包裹、吞噬的空心人。
电影结束了,人群散去。沈栖燕呆呆地坐在原地,看着陆迟香站起身,拖着那条尚未痊愈的腿,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中。那个背影,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,很长,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黑色鸿沟,横亘在他与现实之间。
沈栖燕低下头,看着地上自己晃动的影子。那影子,一会儿像陆迟香,一会儿像父亲,一会儿又变回他自己。他伸出手,想去抓住那个影子,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夜风。
他终于明白,那道墙上的墨痕,已经不仅仅是陆迟香的伤疤,也成了他自己灵魂的投影。
从今往后,他将永远活在陆迟香的影子里,分不清哪个是他,哪个是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