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的院子里停着小鹤惨白的尸体。
现在不是莲花的季节,人们进进出出,将纸做的莲花放在她身上,纪念这位盛放多年却无人知晓的“莲娘”。
小鹤在台帘后面唱了小半辈子,没听到过一声喝彩,在她死后,人们却突然开始爱她,称赞她如莲花高洁,出淤泥而不染。
小鹤不是斗县本地人,她娘早早死了,有个好吃懒做的爹,从小她就靠着沿街乞讨养活她爹。
她爹从没正眼瞧过这个女儿,有一日喝了酒,醉倒在草席上,迷迷糊糊听到甜美悦耳的歌声,余音绕梁,还以为自己上了月宫,见了嫦娥。酒醒后才知道,那是他女儿乞讨时无聊,随口哼唱的小曲。
那天邓玉蟾刚好路过那里,彼时她还没成角儿,因为唱功久久不得精进,已经烦恼多日了,没想到却在这臭哄哄的街边听见了天籁之音。
她捏着鼻子看了看灰头土脸的小乞丐,问她爹: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
她爹从未给她起过正经名字,支支吾吾了半天,望着那漂满落叶的臭河,随口胡诌:“小……小河。”
“这名字不好,随波逐流,没有骨气。我给她起一个,叫小鹤。”邓玉蟾掏出钱袋,扔进他爹怀里,“把你女儿卖给我,我教她唱戏,每个月再给你一两银子。”
小鹤她爹不敢相信天上真能掉馅饼,把钱仔仔细细数了好几遍,才把女儿往邓玉蟾怀里推,生怕她反悔。
就这样,小乞丐有了新名字,成了邓玉蟾名义上的侍女。
小鹤不知道声替是什么意思,她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学戏,模仿邓玉蟾的唱腔,唱错了手心得挨板子,可她不觉得辛苦。她只知道自己不用再挨饿受冻,顿顿都能饱,还有肉吃,这就是最大的幸福。
后来她长大了,被安排在守旧台帘后头,唱了第一出《嫦娥逃》,邓玉蟾就成了角儿。
从此以后,小鹤就成了“哑巴”,不能再当众说话,只能在戏台看不见的地方一出接一出地唱。可她也不觉得辛苦,她只知道自己能穿绸缎做的衣裳,穿有绣花的鞋了。
对主子邓玉蟾,小鹤只有感恩,戏是谁唱的,又有什么所谓?她只是个小乞丐,名声填不饱肚子。
可对邓玉蟾来说,名声能把她捧上天,也能将她摔进泥里。
邓玉蟾毁了,小鹤就只能永远消失。
这些轶事是瞿问从鸣春班一个伙计那里听说的。
这伙计半年前因为偷钱被戏班子开除,一直也没找到什么像样的营生,知道小鹤死了,他连夜叫人写了《莲娘秘辛》,又添油加醋地编了点人们爱看的东西,赚足了戏迷们的眼泪和铜板,也算是吃上了热乎的人血馒头。
可小鹤真是邓玉蟾杀的吗?瞿问总觉得说不通。
小鹤的死并不能挽回她已经破败的名誉,反而是压死她事业的最后一根稻草。她将彻底声名狼藉,一蹶不振。
因为迟迟没人来收尸,衙役们很是头疼,自从他们贴出认尸告示,进出衙门的全是那群拿着纸折莲花的人,而他们几天前还在斗县各处系绿绸呢。
差不多过了晌午,一个人走进了县衙。
她用皮帽罩住脸,身上的皮袄又宽大,连手脚都遮得严严实实,生怕被人认出来。
可越是这样,他们越知道她是谁。
“邓玉蟾,你居然还有脸来!”
邓玉蟾只呆了两秒,就径直朝小鹤的尸体走去,“我来收尸。”
衙役拦住她,“你跟死者是什么关系?”
邓玉蟾扯下皮帽,沉声道:“她是我的侍女,我来带她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