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九,辰时。
东宫偏殿的门被风顶开一道缝,光便顺着那缝挤进来,在地上拖出一条金线。线头正抵着沈清宴的鞋尖。月白绣鞋,鞋面上那朵半开莲被照得透亮,针脚歪斜,是昨夜就着将熄的烛火,她自己添上去的。她看了那朵莲三息,抬脚跨过了门槛。
碧桃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那卷纸被汗浸得发软,边角皱成一团。她脸颊泛着薄红,像是跑了半座宫城。
“小姐,东宫传话了,说凤仪宫收拾妥了,请娘娘今日就搬过去。”
沈清宴将手中那件月白衫子叠好,放进箱笼。昨夜未眠,她将衫子袖口重缝了一道,针脚密得连原先的暗缝都寻不见。针插回袖口暗格,她起身,膝盖骨“咔嗒”一响。两夜未合眼,后腰像被人抽了半条筋,酸得发虚。她伸手扶住妆台边沿,待那阵酸软从腰际滑下,才直起身子。
“收拾出来了。”她重复这四个字,语调平得像碗搁凉了的水。
碧桃听不出什么,只觉得小姐在这偏殿待了两天,除了一顿午膳,再无人来。没请安,没送东西,连个传话的影子都没有,倒像是被人忘在了角落。如今总算有人想起还有位太子妃,她刚松一口气,抬眼却撞见小姐那张脸——没笑。那口气便悬在了半空,没处着落。
“走吧。”沈清宴迈过门槛。
凤仪宫不在东宫地界。它在皇城的中轴线上,隔着一道永安门、两座桥、三条青石甬道。引路的是个生面孔的小宫女,一路目不斜视,只管往前走,像一缕会移动的影子。沈清宴在前,碧桃抱着箱笼在后,脚步落在青砖上,一声一声,敲着这清晨的寂静。
晨光从两侧红墙顶上泻下来,墙高两丈,人在底下走,头顶的天被裁成窄窄一条青灰色。沈清宴目光扫过墙根,新刷的朱漆还泛着桐油与朱砂的气味。每隔十步一道排水口,铁篦子嵌在青砖里,缝隙塞着枯叶。走到第三道排水口时,她脚步顿了一下——一根铁条断了,断口雪亮,半点锈色也无。新断的。是被谁踩断,还是被人掰断?她将这个问号摁进心底,没作声。
穿过永安门洞,空气里的味道变了。东宫是檀香混着墨味,这边却是一股子草木的潮气。甬道两侧开始有花木,枯黄的冬青丛里冒出几星绿芽,翻过的泥土腥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。
凤仪宫到了。
沈清宴站在宫门前,仰头看了一眼。宫门比她想的小,三开间,匾额上“凤仪宫”三个颜体金字,左下角却缺了一片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,像块旧伤疤上长了新皮。七级青石台阶,每一级中间都被踩得微微下凹,石头竟被磨出了人脚的轮廓。这宫不是空置,是被人住久了,连石头都记住了人的脚步。
碧桃在旁边倒抽一口凉气。
院子里长满了草。草不深,却无处不在,从青砖缝里钻出来,枯黄里夹着新绿,像件打满补丁的旧衣。正中的青石甬道勉强能走人,两侧花坛里只剩几株半死的月季,歪歪斜斜撑着几片干叶子,风一过,哗啦作响。正殿门虚掩着,朱漆褪成淡粉,一扇门的下角缺了一块,露出灰白的木茬,活像掉了颗门牙。
碧桃攥紧了沈清宴的袖口,声音压到了嗓子眼:“小姐……这、这就是中宫?”
沈清宴踏上第一级台阶。脚掌恰好嵌进那道凹槽里,严丝合缝。她一步步走上去,推开殿门。一股潮气混着陈年灰尘、干枯花粉和隐约的霉味扑面而来。殿内陈设简陋:一方案几,一把圈椅,一面铜镜,一架空荡荡的多宝格。靠西墙一张床,褥子边角磨得发白,上面几块黄渍,洗也洗不掉。
殿内站着个女人。三十出头,穿件半新不旧的青灰比甲,头发梳得溜光。脸长,颧骨高,薄唇,嘴角天生往下撇着,像时刻含着句没吐尽的刻薄话。听见门响,她转过身,目光先在沈清宴脸上停一瞬,又落在那件月白衫子上,最后钉在袖口那朵半开的莲上——多停了一息,嘴角撇得更深了。
“这位就是太子妃娘娘吧。”嘴上尊称,身子却只微微欠了欠,幅度小得像鸟抖了下翅膀。“奴婢姓刘,凤仪宫的管事嬷嬷。一应杂事,都是奴婢打理。”
沈清宴看着她。刘嬷嬷比她高半头,目光是从上往下掉的,带着股“我在此二十年,你个新来的算什么东西”的劲头。这气场她熟,侯府后院的王婆子也是这副模样——在府里待久了,尾巴翘得比主子还高。
“刘嬷嬷辛苦。”沈清宴的声音软,像踩不实的地,“初来乍到,往后还要嬷嬷多照应。”
刘嬷嬷的目光又在那朵莲上刮了一下,从鼻子里“嗯”了一声,侧身让开半步:“住处都安排好了。偏殿已让人清扫过,只是——”她拇指在腰间汗巾子上捻了捻,“东宫拨过来的用度还未到。柴炭、灯油、被褥这些,还得等等。”
碧桃忍不住开口:“等等?这三月天夜里还凉着,怎么等——”
“碧桃。”沈清宴伸手拦住,动作稳,声音依旧软,“嬷嬷说的是,宫里有宫里的规矩,该等便等。只是……”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,从容得像在说闲话,“凤仪宫的事务,往后都是嬷嬷一人管着么?”
刘嬷嬷下巴微抬:“可不是。奴婢在此管了十二年,前头那位娘娘,也是奴婢伺候的。”语速快了半拍,生怕人不知她资历。
“那就好。”沈清宴点头,“有嬷嬷在,我安心了。”
她走到床边坐下,手掌下压——褥子薄得像层皮,底下硬木床板的纹路隔着布料硌着掌心。她收回手,环视殿内,目光扫过铜镜、案几、多宝格,最后落在西墙角一只半开的樟木箱笼上。里面塞着几件旧衣,领口泛黄,许久没人动过了。这宫里的一切都是旧的。床旧,案几旧,铜镜面上一道细长的裂纹,从左上角斜劈到右下角,将镜中她的脸割成两半。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两息,移开目光。
“碧桃,把行李搁到偏殿。让刘嬷嬷歇着,不必陪了。”
刘嬷嬷嘴里应着“那奴婢就不耽误娘娘歇息”,脚下却未动,只看着碧桃拖着箱笼,看着沈清宴跟在身后,目光一直追着那件月白衫子进了偏殿门,才转身。脚步比来时快了些,碎了些。沈清宴背对着门,却将那脚步声听得分明——快,碎,带着点迫不及待。刘嬷嬷急着去哪儿?急着跟谁说话?
偏殿更小。一间卧房,一间小茶室,隔一道半截隔扇。隔扇上糊的纸是去年的,边角卷起,泛着黄。卧房里一张窄床,一张妆台,一把椅子。妆台镜面落了层灰,手指一抹,指腹沾了层细灰。沈清宴举到鼻尖一嗅——灰尘,干涸的桂花油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苦味。前头住过人。一个爱擦桂花油,又常喝药的人。
碧桃把箱笼往地上一搁,脸上已挂了两道泪痕:“小姐!这、这就是中宫?比咱们侯府后院的柴房还……”后半句咽了回去。沈清宴在袖口蹭净手指。
“比柴房大。”她说。
碧桃噎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