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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入杂物间(第1页)

三月二十,寅时三刻。

天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墨缸,破晓的光仍在云层深处蜷着,迟迟不肯露头。凤仪宫浸在浓稠的寂静里,宫墙内的气息仿佛凝固了一般。夜风停歇,露水沉沉地坠在瓦檐草叶间,连那棵老槐树也一声不吭,枝叶敛得紧紧的,像是连它都在屏息等待什么。

沈清宴醒了。确切地说,是腰腹间那股坠感把她从浅眠中拽了出来。

暗格里的证物,十七样,一样不落地贴着肌肤躺在腰封夹层里。木的润、玉的凉、纸的脆,各异的触感隔着薄薄一层里衣,清晰得像十七句话,一句句提醒她:三年前的冤案,散落的线索,未还的公道,桩桩件件,没有一样是梦。

她没点灯,摸黑坐起身。窗纸透进一层灰蒙蒙的薄光,是夜雾映出来的惨淡颜色,勉强能照见物什的轮廓。她伸手探进暗格最底层,指尖触到那把木梳,小心翼翼抽出来。

沉水香木,入手温润细密,放了这些年,没有一丝变形或裂纹。背光处看不清字迹,但她不需要看——指腹轻轻扫过,七个小字的凹陷便沿着指尖清晰地落进心里,一笔一划,像刀刻在骨头上。

给未出世的孩子。周婉绝笔。

字是柔弱的,笔锋带着颤动,能想见落笔的人当时是怎样的心境。沈清宴用拇指反复摩挲那几个字,木纹被体温捂暖了,指腹下的触感却让她心底一阵一阵发凉。周婉死了,冤屈也分明有了着落,可这把凭空出现的梳子、这个未出世的孩子,让原本以为已经收束的旧案,又多出一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。

她把木梳放回原处,指尖在梳齿根部顿了顿,确认卡稳了,才起身更衣。

推开偏殿门,晨雾涌进来,凉丝丝地贴着地面铺开,漫过青砖缝,笼住花木,丈余之外就看不清轮廓。整个庭院像是泡在稀粥里,模模糊糊的,和眼下的局势倒有几分相似——看着像是要收网了,可网底还藏着多少东西,谁也说不上来。

沈清宴缓步走到正殿门前站定。

门板正中贴着封条,大大的四个字——“刑部查封”。墨迹还新鲜,边角被夜露浸得有些发软,透出一股潮气。她是看着刘嬷嬷昨夜被带走的,也看着官差贴上这道封条。三年前那桩冤案,证据也好、证人也罢,都被关在这扇门后头。现在门被锁死了,可沈清宴知道,真正要紧的东西,从来不在这扇门里。

她没伸手去碰封条,只是站了片刻,便转身回了偏殿。

辰时,天光终于穿透雾层,暖融融地铺满了宫院。

碧桃端着粥碗小跑进来,脸上一层薄红,鬓发微乱,显然是赶得急。她放下碗,压低声音,眉眼里全是掩不住的凝重:“小姐,门房传话——天没亮时,永巷北头有人搬走一口木箱。那个脸上带黑痣的太监亲自押送,箱子不大,却死沉死沉的,两个人抬着都打晃。箱面上贴的名条,落款不是张将军,是——周大人。”

沈清宴接过粥碗,指尖在碗沿上一顿:“箱子去了哪儿?”

“东宫正殿。”碧桃声气压得更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,“抬进去就没再出来。还有——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刑部那边传来的消息,周崇在狱里自缢了。三更断的气,天亮才被发现,现在满宫都知道了。”

周崇死了。

沈清宴动作没变,端着粥碗走到窗前。阳光从窗缝漏进来,落在她脸上,是暖的,可她心底翻滚的,是夜半冷水的温度。

张将军下狱,刘嬷嬷招供,周崇自尽——一夜之间,朝堂三害似乎尽数伏诛,三年沉冤眼看就要昭雪。可沈清宴太清楚了:这三个人,不过是棋子,是幕后人推出来顶缸的替死鬼。真下棋的那双手,从头到尾都没出过水面,如今正藏在暗处,一点点收拢残局、抹掉痕迹。周崇一死,这盘棋看似终局,其实刚下到中盘。

她放下粥碗,吩咐碧桃:“去趟门房,别再打听箱子的事。只私下探探,今天有没有人从杂物间搬东西出去。”

碧桃应声去了。沈清宴站在窗前,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。新叶子一层层叠上来,油绿油绿的,当年那些枯枝败叶早看不见了。就像这深宫里的旧事,上头盖着一层又一层新鲜的热闹,底下的血和冤屈,便再没人记得。

巳时,碧桃回来了。脸颊上的薄红褪尽,只剩凝重。

“小姐,那太监不在门房,天没亮就被召进东宫。杂物间的门锁——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换了。”

沈清宴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
昨夜她去看过,铜锁锈得厉害,分明是多年没动过的样子。这才几个时辰,就被人换成了新铁锁,锁面干净得连灰都没有。这只能说明一件事:昨夜她离开之后,有人立刻赶到,把所有可疑的地方清理了一遍。动作之快、之缜密,远超她的预料。这人的耳目从没离开过凤仪宫。

“今天哪儿也别去了。”沈清宴回身看着碧桃,“不管谁问,就说你整日在偏殿陪我绣花。多余的话,一句也不要多说。”

“奴婢明白。”碧桃应声,利落地坐到妆台边拿了绣绷子。

午后,院子静得出奇。

沈清宴正在桌前翻查旧信,忽然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——极轻,却带着一种陌生的节奏。不是碧桃的轻快步子,也不是春枝那种习惯性的不平衡步态。这脚步规整得近乎刻板,像走惯了一条固定路线,每一步距离都拿捏得差不离。

她放下信,走到门边,从缝里望出去。

院子中央站着一个面生的小太监,个子不高,穿着造办处的青色短打,腰间挂着一块圆形木牌。他手里稳稳端着一只白瓷托盘,上头搁着一只青瓷碗,碗里半碗浅褐色的汤药,还冒着极淡的热气。

“哪个衙门的?谁让你来的?”沈清宴推开门,语气平淡。

小太监低着头,目光始终落在她裙摆上,语气也是平的:“回娘娘,奴婢是造办处跑腿杂役。今早有人送了这碗安神药来,说娘娘近日操劳,让小的一定送到。旁的,奴婢一概不知。”

“送药的人是谁?”

“不晓得。”小太监摇摇头,声音里没一点波澜,“药放在案台上,附了话,让小只管送、莫多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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