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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夜旧事(第1页)

四月初三,卯初。

沈清宴睁眼的时候外头还没亮透。没下雨,但天色灰扑扑的,云压得低,像兜了一夜的水迟迟不肯落。她坐起身套上那件藏青色新褙子,领口贴着脖子,袖口刚好遮住腕上红绳。推开窗,四月的风裹着泥腥气灌进来,隐隐带潮。

碧桃蹲在井台边打水,听见窗响抬了下头,水瓢搁在井沿上站起来。"小姐,今日怕是要落雨。"

"落了也好。"沈清宴说,"院里土太干了。"

碧桃应了一声,继续摇辘轳。

沈清宴把窗合了一半,坐回妆台前,从暗格里摸出那粒带痕的珠子搁在掌心。珠面还是凉的。侧面那道划痕在晨光里泛出一条暗灰色的细线,她拇指肚顺着摸了一遍,又放回去。不必再认那个字了。两横一竖一横,楔子一样钉着。

辰时碧桃端粥过来。白米粥,面上浮一层薄油。她接过来喝了一口,热的,顺喉咙下去暖了胃。碗搁在窗台上,擦了嘴角,走到院门口往外看。

永巷没人。青砖地面泛着一层薄潮,像夜里飘过几丝细雨,又像露水太重洇进了砖缝。她靠在门框上,目光从巷口扫到巷尾,又扫回来。空荡荡的,两侧高墙上灯笼还亮着,烛火被晨风吹得一晃一晃。

她退回来,门虚掩上。

春枝从灶房后门探出半个脑袋,手里端一碗腌萝卜片,朝她这边望了望。沈清宴走过去接过来,萝卜片切得极薄,边缘透着光,碗底积了一层浅褐色酱汁。端回偏殿搁妆台上,夹了一片咬开,咸酸刚好,脆的。

吃完那碟萝卜,空碗送回灶房。春枝蹲在灶台后头生火,没抬头。"火快熄了,娘娘别站太近。"她把碗搁案板上,转身出去了。

午时刚过天就暗了。云层一层一层往下沉,灰白变铅灰,铅灰变深灰。风也停了。院里那棵槐树叶子耷拉着,纹丝不动。

沈清宴站在偏殿门口看那棵树。

第一滴雨打在叶面上,啪的一声,轻得像隔了几丈远有人弹了下指头。第二滴。第三滴。落得很慢,犹犹豫豫的。她退回殿内,门留了一道缝。

然后雨就密了。

雨点砸在青砖上溅起细碎水花,水花连成片,整座院子裹进白茫茫的雨幕里。槐树叶子被打得垂下来,枝丫间挂满了水帘。灶房烟囱淋湿了,雨雾里泛着青灰暗光。雨声灌满了凤仪宫,瓦片、青砖、树冠、井沿,到处都在响,混在一起反倒成了一片均匀的白,把别的声音全压住了。

然后她听见敲门声。

那声音被雨裹着传过来,几乎贴着门板响的。她转身看着偏殿的门,门板淋湿了,门缝里洇进来一小片深色水渍。又三下,比头回重些。她走到门边拉开。

门外站着陆峥。

深灰色粗布短褐,头上没戴蓑帽,雨水顺发梢往下淌,脸上挂着几道水痕。手里攥一把旧油纸伞,伞面破了个洞,雨水从洞里漏下来,左肩湿了一大片。他站在雨里看着她,脸上水痕被雨冲了一道又一道,分不清哪些是雨水。

他嘴唇动了动,头一声没出来。清了清嗓子才开口:"那把梳子的事,我知道了。"

沈清宴侧身让开门。"进来说。"

他跨过门槛,雨水滴在地砖上,拖出一行深色水印。没往里走,站在门口把破伞收了靠在门框边,低头看了眼脚底下那滩积水,又抬头看她。"梳子上的刻字,周美人今早抄了一份让人送到布庄。我看了。"

沈清宴没说话。走到妆台边取出那粒珠子搁在掌心里,递到他面前。

他目光落下来,看见侧面那道被填平的划痕。呼吸顿了一下。伸手接过珠子举到窗边光线下翻来覆去看了很久,还给她。

"玉的纹路跟那粒珠子一样。"他声音比刚进来时低了些,"她留了四样东西。两半断玉,一把梳子,一粒珠子。三种不同的信物,确保落在不同的人手里。她想让这四样东西各自走完各自的路,最后在同一个人手里汇合。"

沈清宴把珠子收回暗格。"现在四样东西都在该在的地方了。断玉在刘嬷嬷和你手里,梳子封在刑部证物房,珠子在我这儿。"

陆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雨水从衣摆边角慢慢往下滴,青砖地面上聚了一小片亮晃晃的水洼。他盯着那片水洼看了很久才开口。"她走之前留了那句话的时候,我人就在宫外。有人带了话出来。说玉在人在,玉断人断。若有人拿着玉和梳子一起出现,就替我把那摞纸页交出去。"

他停了一下。

"我等了三年。没人拿着玉和梳子一起出现。我以为那把梳子永远不会被人找出来。"

"现在梳子出来了。封在刑部了。"

陆峥点了下头,抬脚跨过门槛走进雨里。破伞撑开,雨水从破洞漏下来砸在肩头。他走过穿廊,穿过永巷,背影在雨幕里越走越远,最后被雨帘吞没了。

沈清宴站在偏殿门口看了一会儿,退回屋内把门合上。雨还在下。窗纸被雨水洇湿了半截。

傍晚她推开门的时候雨已经歇了。地上水洼映着暮色余光。走到院门口往外看——穿廊那头角门口挂了两盏新换的灯笼,蜡燃着,透过薄红纸透出两团温润的红光,把穿廊尽头那一小片青砖地面照得发亮。

她走到井台边蹲下来探了下井水水温。还有一丝凉气,不刺骨了。抽回手甩了甩水珠,站起来走回偏殿。

油灯还亮着,火苗在纱罩里稳稳跳。她把那粒珠子从暗格里取出来搁在灯下,青玉底子被灯光一照透出一层暖润的光泽,侧面那道划痕在暖光里比白天显得深了些。看了一会儿,收回去。手指又碰到珠子,珠面温热,贴着布料,像一颗被握太久终于放下的石子,不硌手了,只剩捂暖了的温度还留在原处。

她合拢暗格,手指从腰封上放下来。

暮色沉下去之后雨又落了。比白天小得多,细丝斜斜打在窗纸上,沙沙的,像蚕啃桑叶的边角。沈清宴在偏殿点了盏灯,光从纱罩里透出来,在妆台上铺开一圈暖黄。她把暗格里那些零碎物件重新取出来摆在灯下。凤仪宫平面图、灰布帕子、纸筒、小布袋、竹纸。查案攒下的边角料,有些用过了,有些还没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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