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蝎小说

旧信（第1页）

四月十九，卯初。

沈清宴醒来的时候，枕边那只木盒的盖子歪了一线。她侧过头看了一眼。盒子还是合着的，只是盖面与盒身之间那道缝，比睡前宽了一点。她坐起来把木盒端到膝上，打开。帕子、头发、瓷瓶，三样都在原位，没有被动过。但盒盖内侧的衬布上多了一道极浅的压痕，像有人把盒盖揭开来又按回去的时候，指尖按了一下。她把盒盖翻过来。背面干干净净，没有指纹，没有灰。她把盒子合上搁回枕边，穿好衣裳下了床。

推开门出去，日光已经铺满了院子。春枝蹲在井台边洗衣裳，木盆里的水被她搓得起了细密的泡沫。碧桃端着一盆水从灶房出来，泼在花坛沿上。两个人各忙各的，听见脚步声都抬头看了一眼。沈清宴走到井台边，舀了一瓢水洗脸。水是温的，不激人。洗完，泼在花坛沿上，水一渗进去就干了。

她转身走回偏殿，碧桃端着粥跟了进来。粥面上搁了几粒枸杞，一小撮肉松。她接过来喝了一口。肉松咸香，枸杞微甜。她喝粥的时候，碧桃站在妆台旁边，把那几只匣子用干布擦了一遍。擦得仔细，一只一只拿起来，擦去盖面的浮灰，擦完放回原处，位置没挪。沈清宴喝完，把碗搁在窗台上，看着碧桃把最后一只匣子放回去，说了一句：

“碧桃，你今日去一趟门房，看看有没有从宫外送进来的东西。”

碧桃把手里的干布叠好，搁在妆台角上，应了一声出去了。

沈清宴一个人坐在偏殿里，把暗格里那几样东西取出来，排在妆台面上看了一遍。珠子、小珠子、碎玉、木片、铜丝、梳背残片、旧梳子。七样东西排成一排，黄杨木和青玉的。她又把手伸进暗格摸了一遍，摸到那卷头发和两朵干栀子花的时候，手指停了一下。

那卷头发取出来，搁在掌心里。发色偏黄，发梢分叉，拿红绳扎着。解开红绳，头发散在掌心，薄薄一层。她用手指拨了拨，拨到中间，又碰到那根不一样颜色的黑发。她早把它单独收起来了，旧帕子包着，搁在暗格最底层。取出来看了一眼。还在。短，粗，发梢不分叉，末端切断过，断口平齐。她把黑发包回帕子里搁回底层，把周婉的头发重新卷好，红绳扎上，放回木盒。

她坐在妆台前，把那根黑发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周婉的头发里夹着一根别人的头发。那根头发偏黑，粗一些，短一些，发梢不分叉，末端切断过。不是周婉自己的。

是谁的。

她把这件事搁下了，站起来推门出去。

辰时，她走到灶房。春枝正在灶台后面择豆角，手指在豆角两端一掐一扯，筋络撕下来，搁在旁边的小碗里。看见她进来，把手里的豆角搁下了。

“娘娘今日来得早。”

“春枝，周娘娘进宫之后，有没有跟哪个宫女走得近的？”

春枝想了想。

“她刚进宫那两年，身边有两个宫女，一个叫秋棠，一个叫冬梅。秋棠是跟她一起进宫的，从小就在周家伺候她。冬梅是进宫之后内务府拨过来的。秋棠跟她最亲，周娘娘有什么事都跟秋棠说。后来秋棠被调走了，调到永巷北头张府别院去当差。周娘娘死之前那几个月，秋棠不在她身边。”

沈清宴站在灶台边听着。“秋棠后来去了哪里？”

“不知道。周娘娘出事之后，秋棠就不见了。有人说她跟着张将军的人出宫了，有人说她被灭口了。刘嬷嬷从来没有提过秋棠的事，我也没有问过。”

沈清宴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出灶房，走回偏殿，把门关上。

秋棠。周婉身边最亲近的宫女，从小在周家长大。进宫之后跟她最亲，什么事都跟她说。后来被调走，调到永巷北头张府别院当差。周婉死之前那几个月，不在她身边。

那根黑发，是秋棠的吗。

她把这件事记下了，坐在妆台前，把那卷头发从木盒里又取出来看了一遍。红绳扎得紧，头发卷得齐整，像被人仔细收起来放好的。她把头发放回盒子，合上盒盖。

午时前后，碧桃从门房回来了。进门时手里攥着一只小布包，灰扑扑的，四角磨得起毛。她把布包递过来。

“小姐，门房那边有人送了这只布包来。说是从宫外送进来的，搁在窗台上就走了。门房的人看了上面的字，说是给凤仪宫的。”

沈清宴接过布包打开。里面一只旧帕子，帕角绣着一朵半开的栀子花。帕子里裹着一小卷头发。偏黑色，粗一些，短一些，发梢不分叉，末端切断过。跟她暗格里那根黑发一样的颜色和质地。头发卷在一起，拿一根细麻绳扎着，绳上系了一小片竹纸。

竹纸展开。上面一行字，笔迹圆润秀气，收笔往上挑。周美人的字。

“秋棠的头发。她跟着姐姐进宫之前在周家剪下来的。姐姐留了一卷，我留了一卷。这一卷给娘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