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浸城,万籁俱寂。海盗在客栈稍作安顿,并未安歇。他知古城之内,步步皆险,一刻也耽搁不得。南狂既已现身,北狂便也该有消息。五狂之中,北狂性情最烈,命最苦,当年为护兄弟突围,右腿被叛党高手生生震断,自此隐于市井,不问江湖事,只守着一处无人知晓的密室,一守便是数年。
有人说,北狂废了,残了,颓了,整日饮酒度日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横刀立马的狂士。唯有海盗与中狂清楚,北狂守的不是一处宅院,而是整个中原的命脉,是五狂兄弟用命换来的秘辛。
海盗换了一身深色短打,掩去书生气息,身形融入夜色,如一缕轻烟,悄无声息掠过长街。古城街巷纵横,七拐八弯,外人踏入便迷了方向,他却自幼熟稔,闭着眼也能找到去路。行至城西北角一条偏僻小巷,一股淡淡的酒气混杂着烟火气飘来,巷尾一间破旧酒馆亮着一盏孤灯,灯影摇晃,映着门楣上褪色的“老北酒馆”四字。
便是此处。
海盗缓步走近,推门而入。酒馆内空无一人,只有几张破旧木桌,墙角堆着几只空酒坛。柜台后,一个男子斜倚着,左腿安稳,右腿裤管空空,面色黝黑,胡茬杂乱,手中握着一只酒碗,仰头便灌,动作粗野,眼神浑浊,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。
此人正是北狂。
海盗没有说话,只在他对面坐下。
北狂放下酒碗,瞥了他一眼,声音沙哑如破锣:“你还敢回来。”
“我必须回来。”海盗平静道。
“回来送死?”北狂冷笑,又灌一口酒,“古城现在是个笼子,你一进来,就别想轻易出去。叛党到处都是,就等着引你现身,连带着把中狂也一起揪出来。”
海盗望着他,心中微涩。当年五狂兄弟,何等意气风发,东狂探闻天下,南狂稳坐后方,西狂剑破长空,北狂勇冠三军,中狂桀骜锋芒。可一夕之间,西狂惨死,北狂残废,中狂卧底,兄弟离散,各自飘零。
他轻声吟道:
当年同策马,今日各天涯。
残躯藏烈骨,孤酒照尘沙。
北狂握碗的手猛地一紧,酒液溅出几滴,落在粗糙的桌面上。他抬眼,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光,转瞬又被疲惫掩盖:“少来这套。你回来,不是为了看我这个废人。”
“密室如何?”海盗直入正题。
北狂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门外,确认无人,才压低声音:“稳。我守得滴水不漏。他们来过三次,都被我打退了。想闯密室,先踏过我的尸体。”
密室,藏在酒馆地下三尺,以巨石封门,机关重重。里面放着三样东西——边防布防图、叛党暗线名册、西狂遇害的全部证据。布防图关乎边关安危,名册可连根拔起叛党在中原的眼线,而西狂之死,牵扯着叛党最大的隐秘。这三样东西,是叛党势在必夺之物,也是中狂以卧底身份拼死护住的底牌。
“他们的目标,是中狂手上的另一半密令。”海盗沉声道,“只有两份合一,密室才能完全开启,布防图才能动用。”
“中狂……”北狂咬牙,“那孩子,苦。他明明可以躲起来,偏偏要往最黑的地方钻。我有时候真看不懂你们兄弟俩,一个扛天下,一个扛刀山,都不要命。”
“他是我弟。”海盗淡淡道,“我欠他的。”
年少时,海盗天资盖世,人人称赞,中狂活在兄长的光环之下,心有不甘,处处逆反。海盗为护他,故意与他决裂,逼他出走,让他以叛逆之名,避开叛党的第一轮清洗。世人皆骂中狂忘恩负义,叛党皆信他与兄长不共戴天,唯有他们自己知道,那决裂是假,守护是真。
北狂长叹一声,撑着柜台,艰难起身,单脚落地,稳稳站定。他转身推开身后一道暗门,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,阴冷之气扑面而来。
“跟我来。”
海盗起身,随他走入密室。石阶尽头,一道厚重石门矗立,门上刻着五狂兄弟当年的血誓。北狂按下机关,石门缓缓开启,里面灯火长明,一张巨大的边防图铺在石台上,旁边放着一叠厚厚的密册,还有一柄断裂的长刀——那是西狂的佩刀。
看着那断刀,海盗心头一痛,低声吟:
故刀遗血色,旧誓刻心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