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已经不是两个经销商碰巧共用收款账户。行岸与外弧项目方决定在临岬对恒浦总部进行联合资料核验,各自只调查本项目合同,供应商基础档案与厂家出库记录由双方见证调取。袁真带法务参加,旧粮站这边由许准负责成本、林确负责工期与使用影响,周五清晨南下。
临岬那天从早上起便阴着。海上的水汽越过旧港,低低压在楼顶与广告牌之间,午后忽然落了一阵急雨,把恒浦办公楼外刚铺的沥青冲出刺鼻气味。公司前台仍在正常接待,财务室却少了两台电脑,员工解释设备送去检修;仓库系统中,外弧那十五吨材料的包装加工费被记作“防潮标识”,开票方是一家成立不足半年的印务工作室。
更关键的记录藏在采购订单附件里。恒浦最初向峤衡询价时只问QH—72普通型,从未提出海工指标;三天后,恒浦海务却以高出普通型近一倍的价格向外弧总包报价QH—72M,并附上后来证实经过改动的检验页。旧粮站的十二吨订单则在外弧设备损坏复盘启动后第二天建立,原定材料并未真正断货。所谓紧急替代,更像是恒浦试图给同批普通型材料补出一个正常去处,也让仓库账面上的生产批次能够重新闭合。
核验持续到傍晚。恒浦负责人承认两家公司共用财务与仓库,却坚持海工型号由已经离职的产品经理自行命名,管理层不知道检验页被改;那名产品经理的电话已经停机,住址也不在临岬。法务没有当场同他争论真假,只封存授权记录、邮件与付款流水,要求次日补齐缺失设备的去向。
林确离开办公楼时,雨刚停。许准同袁真留在车里整理成本附件,他没有拿工作之便去外港,也没有询问周竞的调查地点,只发了一条消息:核验结束,我回后院。
周竞四十分钟后才回复:我也回去。
海平经营区已经归行岸接管,傍晚亮起的新招牌少了旧日被风吹得嘎吱作响的铁框。林确没有从前厅经过,沿侧巷绕到后院;林素兰在厨房给他留了饭,听说周竞也来,只多拿了一副碗筷,没有问两个人谁先说起恒浦,也没有把一场调查说成谁连累了谁。
七点半,木门被钥匙打开。周竞进院以后先在檐下停住,鞋底沾着外港堆场的浅灰粉尘,眉间那道折痕从白天一直留到此刻;他没有带旅行包,只夹着一只封口文件袋,袋角被手指压出一小块变形。林确从厨房出来,走到他面前,没有先问报告。
“吃过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
林确接过文件袋放到廊下桌面,另一只手直接扣住周竞手臂,将人拉进屋檐更里面。周竞像直到此刻才允许身体停下来,手掌沿林确腰侧收拢,把人完整抱住;他低下头,额角抵在林确颈边,呼吸被一整天没有散去的潮气压得沉,却没有说一句自己没事。
林确一手停在他后颈,摸到三天前由自己剪出的那段不够齐整的发线,另一只手顺着背脊缓慢压过:“你可以先抱,饭不会跑。”
“草稿把两件事合并了。”周竞的声音落在他肩侧,“材料识别和撤回窗口,主要责任写我。”
“你准备怎么办?”
“不签。我的验收责任单独认,窗口复盘也单独交。供应链造假不能因为我签过到场文件,就只剩技术失误。”
“那就不签。”
周竞抬起头。近距离里,他眼底没有向林确索取肯定的试探,更多是一种已经计算过代价的清醒:“停签可能不止十个月。事务所如果失去这个项目,我也未必还能留在原来的位置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新公寓那把钥匙——”
林确按住他的下颌,没有让一句没说完的话替他们决定以后:“钥匙开的是门,不是你的职位。你能不能签外弧项目,和你住不住那里,是两件事。刚才是谁说责任不能合并?”
周竞被原话堵住,唇角终于出现一点极淡的变化。林确的手仍贴在他脸侧,拇指沿右眉尾那道旧痕停住;周竞握住那只手,将掌心压得更实,随后俯身碰了碰他的额头。
“还抱吗?”林确问。
“抱。”
这一次周竞没有等他先靠近。他抬手把林确重新收进怀里,力道稳而明确;院外经营区有人推着布草车经过,轮子越过门槛时发出一串连续震响,厨房里的汤仍在小火上冒着热气,他们却都没有立即松开。
八点零六分,周竞的手机在桌上亮起。事务所转发了业主方的正式责任预告,要求他在二十四小时内书面反馈。供应商造假仍在另案调查,技术责任部分却已经给出拟处理意见:周竞作为首批材料验收签字人及台风期间现场技术负责人,拟列为设备损坏事件主要责任人,并暂停其外弧项目技术负责人资格。
从一批货被改成两个名字开始,所有分散在采购、包装、施工与审批里的错误,终于有人试图替它们选出一个最方便承担后果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