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温辞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无边的黑暗。手中的铜铃还残留着静玄掌心的温度,她把它握紧,感觉到那些细小的纹路嵌进掌纹里。老梅树、药圃、藏经阁。还有后山那个连公猴子都爬不上去的悬崖。那些地方是她十五岁以前全部的世界,也是她此刻所有力量的源头。
白云观的钟声会在三天后敲响。她只需要撑过这三天。
但她也知道,这三天不会太平。钱鹤龄倒了,王德海被扣了,太后的三支箭断了——弹劾被公审瓦解,谣言被证人澄清,粮价那边还有柳如是在暗中布局。但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,比任何时候都危险。
公审后的第三天,京城的粮价稳住了。
丰源号重新开了门,牌价回落了七成,何崇礼还“主动”捐了三万石粮食充入常平仓。奏报送到温辞案头的时候,她正在用早膳,看完只说了两个字:“不够。”
李全在旁边伺候着,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:“殿下,三万石……已经不少了。常平仓的底粮加上这批,够京城撑到开春。”
“粮食够了,”温辞把奏报放到一边,拿起筷子又放下,“人心不够。何崇礼捐粮是被迫的,江南那边囤粮的动作还没停。他在京城示弱,在江南示威——一边让你觉得他服了软,一边在背后磨刀。这种人,捐再多的粮也不值得放心。”
她拿起另一份文书。那是刚从江南加急送来的密报,落款是妙音绣庄在苏州分号的暗记。密报上写着:苏州、扬州、杭州三地粮仓同时开始囤粮,何家粮船比往年提前一个月北上,走的不是官道,是私港。温辞看完,将密报折好放进袖中,站起身来。
“备轿,去折桂楼。”
折桂楼还是那个折桂楼。胭脂巷里灯火通明,莺歌燕舞从各家楼里飘出来,在巷口混成一片朦胧的声浪。温辞的轿子照旧停在后门的暗巷里,开门的照旧是那个老鸨。和上回不同的是,这回老鸨没有哆嗦,也没有多余的话,只是弓着身子引她上楼,脚步比上次快了几分——她已经知道这位监国公主不喜欢废话。
二楼最里间的琴房。柳如是坐在窗边,手里拨着琵琶,弹的是《梅花三弄》。和上一次见面时同样的曲子,但这一次的曲调里少了几分清冷,多了几分沉郁。听到脚步声,她按住弦,抬起头。
“何崇礼今天又派人来了。”柳如是放下琵琶,推过桌上的一封信,“这回不是管家,是他本人。他说明晚在折桂楼设宴,宴请京城三大粮号的东家,想请我作陪。还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如果我能在他和监国公主之间‘美言几句’,他愿意把城南那间当铺的干股送给我。”
温辞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但眼底有一丝冷意:“他不知道你是替我管账的人,却知道你是折桂楼的花魁。一个粮商请花魁作陪,还送当铺干股——他不是在收买你,他是在试探我。折桂楼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,他怀疑这里有我的人,但不知道是谁。”
“那就让他知道。”柳如是说。
温辞看着她。柳如是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和今晚的天气一样平常的事。但她的手指在琵琶弦上轻轻拨了一下,发出一个极低的音——那是她心里有决断时的小动作。
“你愿意出面?”
“我替你管了三年账,攒了一柜子的罪证,”柳如是的声音很轻很稳,“这些东西总要在太阳底下用一次。明晚何崇礼设宴,京城三大粮号的东家都会来。当着他们的面把罪证亮出来,比你在朝堂上杀十个周显宗都管用——粮商不怕刀,怕底牌被人看光。”
温辞沉默了一瞬。她知道柳如是说的是对的。粮商不是贪官,贪官怕斩首,粮商怕亏本。如果京城三大粮号的东家都知道何崇礼的底牌已经被人摸透了,他们不但不会帮他,还会第一个跳出来和他撇清关系。但柳如是是她在京城埋得最深的一颗暗棋,一旦在粮商面前亮了相,暗棋就变成了明子。明子有明子的威力,也有明子的危险。
“你想好了?”
柳如是抱起琵琶,手指在弦上滑过,一串清冽的音符从指尖流泻出来。不是《梅花三弄》,是另一个调子。温辞听出来了——那是《十面埋伏》。
“我想了三年。”柳如是说。
温辞从折桂楼后门出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黑透了。她没有直接回宫,而是让轿子绕到城东码头。
码头上的夜比胭脂巷冷得多。通惠河的风从水面上刮过来,带着冰碴子的寒气直往领口里钻。栈桥上堆着几摞麻袋,麻袋上印着“何记”的火印。几个守夜的船工缩在货栈的屋檐下烤火,看到有轿子停在栈桥边,只是抬了抬眼皮,没有动弹——在码头上讨生活的人都知道,夜里来码头的轿子,不管看上去多气派,里面坐着的人一定不是来赏夜景的。
温辞撩开轿帘,没有下轿。她让轿夫去把赵铁柱叫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