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蝎小说

魔蝎小说>不可训化的动物 > 花魁(第1页)

花魁(第1页)

腊月十四,折桂楼。

天还没黑,胭脂巷里的灯笼已经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将整条巷子映得如同白昼。今晚的折桂楼比往常更热闹——京城三大粮号的东家同时赴宴,作陪的是折桂楼的头牌花魁柳如是,连包厢的席位都炒到了百两银子一个,还是有价无市。

戌时整,何崇礼在三楼最大的雅间里摆下了这场宴席。

雅间很阔朗,正中一张紫檀木大圆桌,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。何崇礼坐在主位,左右分列着丰源号的二东家、通济号的周掌柜、永和号的沈老板——这四个人加在一起,控制着京城八成的粮食流通。每个人身后都站着一两个随从,腰间鼓鼓囊囊,不知揣的是账本还是短刀。

何崇礼今晚穿了一身暗紫色的绸袍,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举杯的时候笑容满面,看起来像是胸有成竹——捐了三万石粮食,又打点了折桂楼的酒席,姿态做足,面子里子都给够了。监国公主总不能当众打他的脸。

“诸位,”何崇礼举起酒杯,“今日请诸位来,一是为丰源号重新开业讨个彩头,二是有件事想和诸位商量。最近京城的粮价大家也看到了,监国公主那边盯得很紧。咱们做粮食生意的,最怕的就是朝令夕改。所以何某想,咱们几家不如联起手来——”

话说到一半,门开了。

柳如是走了进来。

她今晚穿的不是平日里那身素净的水绿长裙,而是一件海棠红的锦缎褙子,领口缀着一排细密的珍珠,鬓边簪了一支赤金步摇。她走进来时裙摆曳地,步摇上的流苏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晃动,却不发出一丝声响,整个人像是一团移动的火,烧在折桂楼金碧辉煌的灯影里。

席间几个粮商同时放下了酒杯。何崇礼的话噎在喉咙里,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身影移动。

柳如是在桌旁站定,微微欠身。她怀中抱着一把琵琶,紫檀琴身,琴面上嵌着螺钿梅花,在烛光下流光溢彩。

“何老板盛情,如是心领了。今日既然是诸位粮界泰斗的聚会,如是斗胆,先为诸位弹一曲助兴。”

何崇礼面露得意之色,朝左右使了个眼色——看,连监国公主都不敢拿我怎么样,折桂楼的花魁还不是乖乖来给我捧场。

柳如是抱着琵琶坐下来。她的手指按在弦上,没有立刻弹。她的目光从何崇礼脸上扫过,又扫过他身边的三个粮商,最后落在满桌的珍馐佳肴上。然后她拨动了第一根弦。

曲调很熟悉,《十面埋伏》。

懂行的客人心里都微微一愣。宴席上弹琵琶助兴,通常弹的是《春江花月夜》或者《梅花三弄》,再不济也是《霓裳羽衣》,图个花好月圆的热闹。弹《十面埋伏》这种杀气腾腾的武曲,在酒桌上实在是格格不入。但何崇礼显然不懂琵琶,他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,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,还在朝旁边的人使眼色炫耀。

柳如是指尖渐急,琵琶声从散板转入急板,满座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。

然后她开口了。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和琵琶的弦音咬得死死的,像是刀子钉进木头里,一下一下,清清楚楚。

“建元十五年三月,丰源号以‘青苗贷’为名,向京郊三十七户农户放银八万两,约定秋后以粮抵债,利率加三。当年秋收遭了旱,三十七户农户无力偿还,丰源号将其田产尽数收走。三十七户,共计上等水浇地两千四百亩,作价每亩三两——时价每亩十五两。”

何崇礼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“建元十五年冬,丰源号以同样的手法在京畿大兴、宛平两县放出‘青苗贷’,收走上等水浇地一千八百亩。建元十六年春,以‘抵押借款’为名,通过十三个假身份分散收走京郊零散田产共计六千余亩。这些田产全部登记在假身份名下,每年应缴田税却用‘荒地’的名义申请了减免。仅田税一项,偷逃国库的数额是——”

她弹出一个滑音。

“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两。”

何崇礼手里的酒杯掉在桌上,酒水顺着桌布往下淌。

“建元十七年秋,也就是三个月前,丰源号联合通济号、永和号,在京城同时关门歇业,人为制造粮荒,哄抬粮价。短短四天内,京城米价从每石八钱涨至一两三钱,暴涨六成有余。北城贫民巷有人饿死——不是饿死的第一个,也不是最后一个。”她的手指在弦上猛地一划,琵琶发出一声裂帛般的锐响,“京城百姓饿肚子的时候,你们四位的粮仓里,囤了多少粮食?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“何崇礼的丰源号,三座粮仓,囤粮八万石。通济号,囤粮五万石。永和号,囤粮四万石。加上城东码头三号栈里还没卸船的三万石,总共二十万石。够京城百姓吃半年。你们不卖。”

雅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发出的噼啪声。何崇礼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通济号的周掌柜已经悄悄往门口挪了半步,永和号的沈老板把手从桌上收回去,藏进了袖子里。

何崇礼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,又尖又哑:“你……你是谁?你怎么知道这些?!”

柳如是按住琴弦。满室的琵琶声骤然停歇,那一下静,比方才所有的激越之音都更让人心惊。

她抬起头看着何崇礼,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。

“何老板,你知不知道我娘叫什么名字?”

何崇礼被她问得一愣。

“我娘姓苏,苏州人,”柳如是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她父亲是建元三年的进士,当过两任知县,因为得罪了江南粮商,被人栽了个贪墨的罪名,抄家充公。按大齐律,犯官之女不入教坊司,只入官府为婢。但苏州知府收了粮商的银子,硬把她送进了教坊司。她从正七品知县家的女儿变成了官妓,那年她十七岁。后来她生了我。从我记事起,她就教我认字、打算盘、背账册。她说,在青楼里活命,琴棋书画都是虚的,只有算盘是真的。算盘打得好,你才知道谁欠了你多少。”

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琵琶。

“她死的那年我十二岁。她把教我认过的字、打过的算盘、背过的账册,全部抄在了一本册子里。册子第一页写的是——苏州府吴江县粮商何崇礼,以‘青苗贷’为名,逼死佃户三家,侵吞田产四百亩。”

何崇礼的脸僵住了。

完结热门小说推荐

最新标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