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漕运(第1页)

何崇礼被抄家的消息传到江南之前,他的粮船已经过了临清。

二十条快船,满载八万石精米,沿运河北上,日夜兼程。这是何崇礼留的后手——京城丰源号的粮仓被抄了不打紧,只要这八万石粮食运到京城,他就能翻盘。京城入冬之后粮价一天一个样,手上有粮就是王。等监国公主发现杀了一个何崇礼、粮价还是压不住的时候,就得回过头来求他。

船队在临清渡口停了一夜,补充给养。船老大姓何,是何崇礼的族侄,在运河上跑了十五年船,对沿途的码头、渡口、关卡了如指掌。他蹲在船头啃了块干粮,看了看天色,招呼船工们起锚。照这个速度,再过七天就能到京城。比往年快了将近一个月。他拍了拍船帮上的麻袋,心里盘算着这一趟跑下来能分多少红利,嘴上哼起了江南小调。

他不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。他也不知道,在运河尽头的那个码头上,有人已经等了他三天了。

赵铁柱站在通惠河边的栈桥上,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信。信是从临清加急送来的,写得很简单:何家船队二十条,昨日至临清,预计七日后抵京。落款是临清码头一个姓刘的船把式——赵铁柱在运河沿线经营了十几年的人脉,从杭州到京城,每个渡口都有他的眼线。这封信从临清出发,换马不换人,一路加急,只用了一天一夜就送到了他手上。

赵铁柱把信折好塞进怀里,转身走进货栈。货栈里坐着他手下最好的十几个船工——不是扛包的苦力,是真正在水上跑了十年以上的老把式,每个人脚底下都踩过运河里最险的滩。桌上铺着一张运河航道图,图上标注了从临清到京城的所有渡口、浅滩、船闸。

“七天后到,”赵铁柱在桌边坐下,“咱们要做的事很简单——让他们到了京城却卸不了货。何家船队这八万石粮食要是烂在船上,江南那边的粮价就得崩。”

一个老船工盯着航道图看了半天,忽然伸手指着地图上一处狭窄的河段。“帮主,二道闸这段,航道窄,只能容两条船并行。往年冬天水浅,闸口附近经常有沉船堵道。咱们要是找两条破船沉在闸口——”

“不用沉船。”赵铁柱摇头,“沉船太显眼,事后查起来也麻烦。咱们有合法的法子。漕运公行的批文昨天就到了,沿河三十六座空仓的租契也都在我手上。让弟兄们把通州码头所有的空仓都贴上漕运公行的封条——每一座都要贴。何家的粮船到了,没有仓库存粮,只能在船上堆着。冬天的河面随时会封冻,他堆一天就损失一成。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,何家的人自己就会求着我们把粮食低价转手。这叫以仓控粮。”

他抬头看了一眼在座的船工。“但光有仓不够。何家在通州码头有几个老关系,可能会私下腾仓给他们。所以从今天起,通州码头所有的仓库——不管是官仓、民仓、还是废弃的盐仓——一律由漕运公行统一调度。没有公行的条子,一粒米都不能入库。弟兄们排三班倒,守七天。七天后,何家的船队到了,让他们来找我。”

当天下午,漕运帮的人就动了。不是打打杀杀的江湖做派,而是扛着木梯、提着浆糊桶,挨个仓库贴封条。每张封条上都盖着漕运公行的大印和户部的关防,贴得端端正正。有人问起来,帮众们客客气气地拱手解释:奉监国公主令,沿河粮仓统一调度,配合常平仓平抑粮价。有手续的商户,到漕运公行登个记,第二天就能领到周转仓。没手续的——不好意思,一间都没有。

三天之内,从通州到京城,沿河三十六座空仓全部贴上了漕运公行的封条。赵铁柱把租下来的仓库名单誊了一份,派赵青送进宫去。温辞拿到名单只看了一眼,放在案头没有多说。李全倒是多嘴问了一句这赵帮主办事牢靠不牢靠,温辞头也没抬:“他在码头上混了二十年,要是连仓库都守不住,那码头他也白混了。”

七天后,腊月二十一。何家船队到了。

二十条快船排成一字长蛇阵,帆影遮了半边河道。船老大何老三站在头船上,远远望见通州码头的栈桥,心里还盘算着卸了货先去城里喝顿花酒——折桂楼他熟,每次来京城都要去听两首曲子。但船靠近码头时,他愣住了。

码头上太整齐了。往年这时候,码头上挤满了扛包的苦力、拉货的骡车、吆五喝六的牙行,乱得跟菜市口似的。可今天码头上干干净净,栈桥两侧整整齐齐地停着几排空船,岸上挂着一面漕运公行的旗。十几个穿着统一短褐的人在码头上巡视,腰间系着靛蓝腰带,步伐整齐得像当兵的。

何老三揉了揉眼睛。这他娘的还是通州码头吗?

他跳下船头,带人直奔码头上的粮仓区。他记得这里有三座大仓是何家常年租用的,往年到了码头卸了货直接入库,连招呼都不用打。可他走到第一座仓门口时停住了——两扇大门关得严丝合缝,门环上贴着一张白色封条,封条上盖着两个大印,一个是“京畿漕运公行”,一个是“户部仓场衙门”。他何家租了十几年的仓库,什么时候归漕运公行管了?

何老三伸手去撕封条。手还没碰到纸,身后就传来一声粗喝:“别动。”

十几个漕运帮的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,领头的是赵青。他手里提着一根扁担,扁担头上还沾着碎冰,往地上一杵,杵出拳头大的坑。

“你是哪个?”何老三上下打量他。

“京畿漕运公行,通州分号管事,赵青。”

何老三差点笑出声来——他认识赵青。三年前他跑船进京,赵青还是码头上扛包的苦力,赤着脚蹲在栈桥上吃冷馒头。那时候他正眼都不带瞧的。现在这毛头小子换了身齐整衣裳,倒人模狗样地拦他的路了。

“赵青,你小子长本事了,敢拦何家的船?”何老三指了指身后的船队,“码头上这些仓库,何家用了十几年,你封了?谁给你的胆子?”

赵青面无表情,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户部关防的文书。“京畿漕运公行统一调度沿河粮仓,有需要周转仓的商户,到公行登记,按章程分配。你们何家的粮,入库可以,去公行登记,领条子。”

何老三接过文书扫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他扭头对手下一个船工说:“去,把另外几座仓都看看。”那船工跑了一圈,回来的时候脸色比他更难看——沿河三十六座仓库,从通州到京城,全部贴了漕运公行的封条。有封条的不让进,没封条的早就被其他粮商租光了。八万石粮食,找不到一间仓库存放。

何老三愣了好一会儿,忽然甩手把文书摔在地上。“什么漕运公行?老子不认!这码头上的仓库历来是先到先得,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扛包的来定规矩?弟兄们,给我把封条揭了,往里搬!”他身后十几个船工一拥而上。

赵青没有动。他身后那十几个漕运帮的人也没有动。何老三的手刚碰到封条,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嗓子——“住手!”

李全带着一队禁军从码头上走过来。禁军的甲胄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冷光,刀鞘上的铜扣整齐划一地敲打着大腿。何老三的手悬在半空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
“咱家奉监国公主令,在此督办漕运公行事宜,”李全走到何老三面前,他的声音尖细刺耳,但字字清楚,“监国公主有令:漕运公行是户部备案、工部监管的正经衙门,阻挠漕运公行执行公务者,以妨碍粮政论处。”

以妨碍粮政论处。这句话从监国公主嘴里说出来,往大了说是动摇国本,往小了说也得挨板子充军。何老三瞪着眼睛,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,手慢慢缩了回去。他能跟漕运帮耍横,但跟禁军耍不了横。他身后的船工们也都悄悄把手里的撬棍和扁担放下了。

何老三最终还是带着人去了漕运公行的办事房。那是一间由旧货栈改成的临时衙门,门口挂着一块新漆的牌子,堂屋里摆了一张方桌、几把椅子,墙上贴着粮仓分布图和存储章程。赵铁柱坐在方桌后面,手上翻着厚厚一本登记册,抬头看了何老三一眼,那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疤在灯下扭了一下。

“何家船队,八万石精米,需要仓库八间,”赵铁柱翻开登记册,“先登记,后领条。按章程,新到粮食入库需提供产地证明、完税凭证、以及货主身份文书。何老板,你们何家的完税凭证呢?”

何老三张了张嘴。他哪有完税凭证?何崇礼囤这批粮食的时候压根没报过税——往年都是到了码头打点一下管仓的小吏,塞几两银子就进去了,哪有什么完税凭证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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