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蝎小说

女将（第1页）

何家船队被收编的第三天，北境来了消息。

不是捷报。是急报。

温辞正在偏殿里批折子。年关将近，六部送来的文书堆了半张案桌，从各州县恩科考场的布设进度到常平仓的粮食调拨，每一份都要她亲笔画押。李全站在一旁伺候笔墨，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——不是太监的碎步，是靴底踩在金砖上的闷响，沉而急，一步赶着一步。

兵部尚书孙启山没等通报就闯了进来。这位六十七岁的老尚书在兵部坐了十二年，经历过先帝朝大大小小十几场边事，从未在人前失过态。但此刻他冠帽歪斜，朝服的下摆沾着融了一半的雪泥，双手捧着一封边报，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“殿下，”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划过铁板，“北狄入寇。朔州告急。”

温辞放下笔。偏殿里安静了一瞬，只有炉火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。
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
“十天前。北狄可汗亲率八万铁骑南下，连破云中、雁门两城。朔州总兵出战，中伏，全军覆没。朔州现在被围得水泄不通，守将一日三封血书求援。”孙启山将边报呈上，手指微微发抖，“殿下，按照北狄骑兵的速度，朔州若破，十日之内敌骑便可直逼京城。”

温辞接过边报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边报上的字迹潦草，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了——不是水，是血。她看完，将边报放在案上，抬起头看着孙启山。

“朝廷现在有多少可调之兵？”

孙启山沉默了好一会儿。“京营在册八万。但三个月前靖王叛乱，朝廷调了两万禁军南下平叛，至今未归。剩下六万，大半是老弱。加上五城兵马司和通州大营的驻军，能拉出去打的——”

“多少？”

“不足两万。”

偏殿里又安静了一瞬。不足两万。北狄八万铁骑，朔州一旦失守，这两万人就是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。而在朝堂上坐着的那些衮衮诸公，此刻还在为恩科的考场布设吵得不可开交。

温辞没有发火，也没有拍桌子。她只是把边报折好放进袖中，站起身来。“传本宫令，即刻召内阁、兵部、户部、五军都督府入宫议事。李全，去慈宁宫通报太后——告诉她，北狄人来了，本宫没空跟她斗了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，但李全转身时脚下差点绊了一跤。他伺候温辞这些天，头一回从她嘴里听见“没空跟她斗了”这种话——这意味着事情已经到了她必须把所有力量集中到一件事上的地步。上一次她这样说话，还是在公审那天。

半个时辰后，偏殿里挤满了人。内阁首辅、兵部尚书、户部尚书、五军都督府的几位老将围在沙盘前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秦国辅已经年过七旬，当年跟随先帝北征时右腿中过箭，走路拄着拐杖，一瘸一拐地走到沙盘前，枯瘦的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——从北狄王庭到朔州，从朔州到京城，一路南下，几乎没有险可守。

“朔州若是挡不住，殿下要做好最坏的打算。”秦国辅的声音很沉，“老臣建议，即刻启动京城防御——加固城防，囤积粮草，疏散城外百姓，同时下诏勤王。”

“勤王？”户部尚书擦了擦额头的汗，“殿下，勤王需要银子。眼下年关将至，户部库银不足二十万两。上一批军饷还是——”他顿住了，没敢往下说。上一批军饷被周显宗贪了四十七万两，周显宗的人头还在午门外挂着呢。

温辞没有追究他的失言。她的目光始终盯着沙盘上那座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城池。

“朔州还能撑多久？”

“守军不足三千，粮草最多再撑十天。”孙启山说。

十天。从京城调兵到朔州，急行军也要七天。剩下三天，够不够解围？

“如果朔州城破，”温辞的手指在沙盘上从朔州划到京城，“北狄铁骑南下，京城能不能挡住？”

秦国辅沉默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，不是因为年老，是因为他在沙盘上推演了无数遍的结果。挡不住。两万对八万，又是平原作战，对方是草原骑兵，己方是久疏战阵的京营。挡不住。

“殿下，老臣愿领兵出征。”秦国辅拄着拐杖单膝跪地，“老臣这把老骨头，死在沙场上也不算亏。”

温辞看着他。七十多岁的老将，腿瘸了，头发白了，跪在地上的时候脊背却挺得笔直。先帝朝留下的老本，就剩这么几个人了。

“秦老将军请起，”温辞说，“本宫不是怀疑你的忠心。但你这双腿，能骑马吗？”

秦国辅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他骑不了马。他那条伤腿连马镫都踩不实，从京城骑到朔州，不等北狄人动手，他自己就得颠散架。

“京营之中，还有谁能领兵？”

没有人回答。靖王叛乱时，朝廷最能打的几个年轻将领都被带去了南方，平叛之后就地驻守，一时半刻调不回来。留在京城的，要么是秦国辅这样打不动了的老将，要么是些靠着祖荫混进五军都督府的勋贵子弟——让他们领兵出征，等于把两万人的命往北狄的刀口上送。他们连马都骑不稳，更不用说在冰天雪地里跟草原骑兵拼命。

温辞看着沙盘上那些插着北狄旗帜的小旗，沉默了很久。沙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旗像是草原上的狼群，而她手里连一根像样的棍子都拿不出来。

然后她忽然转身，朝殿外走去。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话：“今天的议事先到这里。各位大人回去做最坏的准备——城防、粮草、民夫、药材，能准备的先准备起来。至于谁领兵——本宫去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