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恩科开考。
这一天距温辞在朝堂上宣布“三日后开恩科”,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四天。十四天里,弹劾、谣言、粮价、漕运、北征,一桩接一桩,把“三日恩科”这件本应震动天下的大事挤到了角落里。但温辞没有忘。礼部侍郎周昌文也没有忘——这个在朝堂上被温辞当众驳斥过的老臣,这十四天来几乎没有合眼。他带着礼部剩下的几个郎中,硬是在十四天里把考棚搭了起来,把考卷印了出来,把三千个考位的编号排了出来。
三千个考位,设在午门外到棋盘街之间的御街上。这是大齐开国以来第一次,科举考场从贡院的深墙里搬到了大街上。没有号舍,没有栅栏,只有一长排一长排的木板考棚,上面搭着遮雪的芦席,四角用粗麻绳固定。每张考桌上摆着一方砚台、一支新笔、一盏小油灯。天还没亮,三千张考桌后面的小马扎上就已经坐满了人。有人裹着厚棉袄冻得直跺脚,有人凑在油灯旁搓手,有人闭着眼睛念念有词。年龄最大的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胡子上结着霜花。年龄最小的十四五岁,脸蛋冻得通红,怀里还揣着半个冷馒头。
温辞站在午门城楼上往下看。三千个人头在晨曦中黑压压地铺开,像一片落了霜的麦田。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麦田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道观十二年,她抄过的经书堆起来比她的人还高。静玄师姐说过,她们那帮被送进道观的孩子,多少本该是读书的料子,却因为生错了人家、生错了性别,连摸一摸书卷的资格都没有。此刻城楼下面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穿着补丁摞补丁的,有从几百里外赶路过来的,有被家里赶出来断了后路的。他们不是来求名的。他们只是想证明一件事——自己也是个能读书的人。
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停留了片刻,落在了考棚角落里一个单薄的身影上。
那是一个女子。大约十八九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,头发用一根素木簪子挽着。她坐在考位上,背挺得很直,面前的砚台里已经磨好了墨,笔搁在笔架上,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根插在雪地里的细竹。和周围那些东张西望或者埋头苦读的考生不同,她正在看那张贴在考棚柱子上的《考场章法》——从头到尾,看得极认真,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。
温辞问站在身后的李全:“那个青色棉袍的女子,查一下名字。”
李全翻看了一下考生名册。名册上的人名都是按编号排列的,他找了好一阵才找到。“回殿下,那女子姓沈,名若兰。京籍。没填家世,只写了‘已故罪臣之女’。”
已故罪臣之女。温辞的眼底动了一下。能在“家世”一栏里写下“罪臣之女”的人,要么是坦荡到了极致,要么是决绝到了极致。她没有让吏部去调沈若兰的卷宗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坐在考位上的身影。三日恩科的第一道题就贴在前方的皇榜上,是一道时务策,考的是考生对帝国军政、赋税、漕运、边事的整体见解。题面极宽,但越是宽泛的题面,越见考生的格局和学养。
开考钟响。三千人的广场忽然安静下来,像一块被按住了的琴弦。紧接着是笔尖落纸的沙沙声,像春蚕在啃桑叶,密密麻麻的,从城楼上听下去像一场隐秘的春雨。
温辞在城楼上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。谁也不敢劝她走。李全看见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青色棉袍的身影上。沈若兰执笔的姿势很稳,手腕悬着,笔尖在纸上游走,不疾不徐。别人在打草稿的时候她在写正文,别人开始写正文的时候她已写了一半。她写的是蝇头小楷,笔锋秀劲,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纸上。
温辞转身下城楼时,对李全说了一句话:“考完了带她的卷子来见我。不要声张。”
日头升起来的时候,考场上传来了第一声骚动。十几个穿着儒衫的人从棋盘街方向走过来,为首的正是国子监祭酒周昌文的同窗——国子监司业钱选。钱选是先帝朝的进士,在国子监做了十五年司业,以治学严谨著称。他带着一帮国子监生走到考场外,隔着禁军的封锁线朝里张望。
“荒唐!荒唐至极!”钱选指着考场里的沈若兰——整个考场上唯一的女考生——声音又尖又高,“这成何体统!自古以来,圣人之学乃男子之事,女子读书识字已是逾矩,如今竟公然与男子同场考试——传出去岂不令天下人耻笑!”
周围几个国子监生跟着附和,议论声像马蜂一样嗡嗡地响。考场里有人被这阵仗吓住,笔下的字都歪了。沈若兰没有抬头,她的手腕依然悬着,笔尖依然稳当,只是眉间微微蹙了一下,像是不满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打断了她的思路。
温辞此时已经到了考场外。她没有穿朝服,只着一身寻常锦袍,站在人群后头,没人认出来。她看着钱选义愤填膺的样子,没有说话。
监场的礼部小吏跑过来打圆场,想请钱选等人离开,但钱选不依不饶,声浪越来越大。正在这时,沈若兰忽然放下了笔。她从考位上站起来,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薄刃划开了喧闹。
“敢问钱司业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清凌凌的,像考场角落里最冷的一捧雪,“《礼记》有云:‘教学相长也。’不知圣人是在教导男子,还是在教导天下人?”
钱选一愣,随即冷笑:“自然是天下人。可天下人——”
“既是天下人,女子自然也在其中。”沈若兰微微抬起头,素净的面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冷,眼中没有一丝退让,“又敢问钱司业,《周易》开篇‘乾道成男,坤道成女’,是否否定了乾坤并生、阴阳互济之理?孔孟之道,教的是仁义礼智,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。敢问这些道理,和男女有什么相干?我若有治国之才,为什么不能用?我若有济民之策,为什么不能说?我坐在这里写一篇策论,又碍着了谁?”
她一句接一句,声音始终平静,没有一句抬高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。钱选张了张嘴,被她噎得说不出话。他身后几个国子监生面面相觑,有一个想站出来反驳,刚开口说了句“妇人之见”,就被沈若兰打断了。
“我方才写的策论里,有一段是论北狄边患的。你要听吗?”
那国子监生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