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恩科(第2页)

“北狄八万南下,朔州危在旦夕。我在策论中写了三条策应之策:其一,调京营精锐为奇兵,绕道涞水断敌粮道;其二,发各州府常平仓粮北运,固守待援;其三,招抚草原各部,以夷制夷。你若觉得我是‘妇人之见’,尽可逐条驳斥,我洗耳恭听。但若驳不出来,就请钱司业和诸位兄台不要在这里大声喧哗——考场上还有三千人在奋笔疾书,他们的前途经不起你们的噪音。”

人群中忽然爆出一声叫好。是旁边一个年轻考生,不知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,双手抱胸靠在考棚柱子上。他看起来二十出头,浓眉大眼,一身粗布短打,显然不是正经读书人家出身。他懒洋洋地开口:“这位兄台说得好。咱们考恩科,考的是肚子里有没有货,又不是考□□那二两肉。”说着还朝沈若兰拱了拱手,一脸服气的表情。

钱选的脸气成了猪肝色。他指着沈若兰,手指头抖了半天,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有辱斯文……有辱斯文!”拂袖而去。

沈若兰对他的背影欠了欠身,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:“恭送钱司业。待若兰高中,自当登门谢今日‘有辱斯文’四字。”

考场恢复了安静。沈若兰坐回考位,重新提笔,从头到尾没有再看钱选离开的方向一眼。温辞站在人群外头,微微勾了一下嘴角。那个粗布短打的年轻考生也坐回去继续答题,只是笔动得比方才快了许多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。

这场小小的冲突很快被淹没在三千人的沙沙笔声中。但在考场外,在那些围观的百姓、巡逻的禁军、和各部派来的监场小吏之间,沈若兰的名字已经不胫而走。一个罪臣之女,当着国子监司业的面引经据典,把对方驳得落荒而逃,自己转身接着考试——这份胆色,比她的才学更让人津津乐道。

考试持续到午时。三千份答卷由禁军护送入宫,交给礼部和翰林院联合阅卷。温辞单独调出了沈若兰的卷子。

她在灯下读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沈若兰的策论写得很长,足有八千字,字字工整。她写边患,从北狄的地理、气候、兵制说到大齐的防御体系,再层层递进,推出她的核心主张——开通互市,以商制武,在草原与中原之间建立利益纽带,让北狄人“弯弓时先想牧场,掳掠时先念商路”。又论及恩科的意义,说“取士之途,贵在实学,不必问男女,不必问门第。使天下才俊各尽其用,则国家之兴可期”。字里行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与锐利。

温辞看到最后一段时,目光忽然停了下来。沈若兰在结尾处写道:

“家父在朝时,曾对若兰言:若有朝一日朝廷能取士于寒门,开科于女子,则此子虽在九泉之下亦当浮一大白。家父因言获罪,客死岭南。若兰每读圣贤书,便想起家父教若兰执笔时的模样。今日坐于此考场之中,写的每一笔,都是家父当年未敢言的抱负。若兰恳请朝廷,给天下女子一个读书的机会,给天下寒门一条上升的道路。若兰若能以女子之身中第,便不负家父在天之灵。”

温辞把卷子放在案上,坐了很久。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。雪花落在窗台上,被室内炉火的热气一烘,融成了几滴水珠,在木纹上慢慢滑下来。

李全轻手轻脚地进来添茶,温辞忽然问了一句话:“沈若兰的父亲,是什么罪名?”

李全显然已经查过了。“回殿下,沈若兰的父亲叫沈伯远,原是从五品翰林院侍读。三年前靖王案发,有人告发他曾在私下非议朝政,替靖王鸣不平。后来查明他并未参与谋逆,但话确实说过,所以被革职流放岭南。半路上病死了。”

非议朝政。只因为说了几句不合时宜的话,就从从五品侍读变成了流放岭南的囚犯,死在流放路上。温辞的眼底冷了几分。靖王案是先帝朝的一桩旧案,那时候她还在白云观里抄经。但她记得很清楚,那一年静玄的密信里提起过,靖王案牵连极广,许多人都是被借故清除的。沈伯远就是其中之一。

她把沈若兰的卷子重新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最后那段话。

“该取。”她说。

李全没听清:“殿下?”

“准备放榜的事。”温辞说。

三天后,恩科阅卷结束。三千份答卷,录取三十人。沈若兰位列第一。

放榜那天,温辞亲自去了午门。沈若兰的名字写在皇榜最上方,墨色浓重如漆。沈若兰站在榜下,仰着头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朝午门的方向深深拜了下去。

温辞站在城楼上,看到那个穿青色棉袍的身影跪在雪地里,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。满天雪花无声地落下,像是一场迟到了三年的雪,终于落在了应该落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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