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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进士(第1页)

放榜后的第二天,太和殿上吵翻了天。

不是为别的,是为沈若兰的功名。按大齐律,罪臣之女不得参加科举,遑论授进士出身。礼部郎中在放榜当天就翻了律条,洋洋洒洒写了一道折子递上来,说沈若兰“冒籍应试,有违祖制”,要求取消其名次,逐出考场。折子后面还附了一份钱选写的“考场纪闻”,说沈若兰在考场上公然顶撞国子监司业,狺狺狂吠,有辱斯文。两份折子摆在一起,礼部堂官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敢先递上去。

温辞看完两份折子,只问了一句话:“沈若兰在考场上写的策论里,说她父亲沈伯远是被冤枉的。你们查过没有?”

礼部郎中愣住了。查?查什么?沈伯远是靖王案里的钦点流犯,先帝朝已经定了案的。

“没查过?”温辞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让礼部官员背上冒了汗,“那就查。沈伯远到底说了什么、写了什么、有没有替靖王鸣不平——把三年前的卷宗调出来。”

当天下午,沈伯远的旧案卷宗摆到了温辞案头。卷宗很薄,只有几页纸。温辞花了一个时辰从头到尾看完了每一页。合上卷宗时,她的手指在封皮上轻轻一划,嘴角牵出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。沈伯远所谓的“非议朝政”,只是他在翰林院里与同僚闲谈时说了一句“靖王虽有罪,然其先人于社稷有功,罪不至死”。这句话被钱选记下来,三年后靖王案发时翻出来作了证词。沈伯远全家发配岭南,父亲和一个儿子在路上病死,只剩下沈若兰一人被京中远亲收留,靠抄书为生。

温辞看完卷宗,把沈若兰的策论翻出来又看了一遍。她在策论里写“家父因言获罪,客死岭南”,八个字里没有一个字是在喊冤,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温辞心上。她自己也是因言获罪的后人——她的父亲温正明在先帝驾崩当夜被召入宫中暴毙,母亲同夜悬梁,满门冤屈至今未雪。沈若兰坐在这里写“家父因言获罪”的时候,那八个字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,温辞比谁都清楚。

她把礼部的折子扔到一边,叫来李全。

“传礼部、刑部、大理寺三司堂官,明日早朝,本宫要在大殿上把沈伯远这桩旧案重新审理。另外,派人去沈若兰的住处,看看她这些天是怎么过的。不要惊动她,远远地看,回来报我。”

第二天早朝,温辞把沈伯远的旧案摆在了满朝文武面前。

她先让刑部调来三年前的案卷——就是她在案头放了一天的那份薄薄卷宗。她当众读了沈伯远被定罪的那句话。满殿寂静。那句话放在今天来听,别说是什么大逆不道的“非议朝政”,连牢骚都算不上。温辞读完,看着满殿沉默的官员说:“三年前靖王案,牵连者数以百计。沈伯远不过是在翰林院闲谈时说了几句不合时宜的话,就被扣上一个‘替靖王鸣不平’的罪名,妻离子散,客死岭南。本宫今日当着诸位大人的面替他翻案,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。本宫只是想告诉你们——因言获罪,就是错。三年前错了,今天不能再错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,补了一句:“沈伯远案平反,家产发还。其女沈若兰,准以女子之身参加恩科,所获名次,一律有效。礼部若有异议,现在就说。”

没有人说话。礼部堂官们低着头,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里。钱选今天也来了,站在文官末排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始终没敢抬头。

“既然无人异议,”温辞站起身,“本宫今日就再加一场殿试。大齐开科取士,殿试本是常制。恩科仓促,未曾举行,今日补上。凡此次恩科录取的三十名进士,一并参加殿试。由本宫亲自出题,当殿作答。礼部、翰林院、国子监共同评阅,满朝文武见证。”

她顿了顿,看向殿外铅灰色的天幕。

“题目就写在这皇榜上,贴在太和殿前。所有进士,当殿作策论。”

殿试设在太和殿内。三十名恩科进士鱼贯入殿,由禁军按榜序引入座次。温辞坐在丹陛之上,满朝文武分列两侧。殿外飘着细雪,殿内气氛肃穆。

温辞出题。她没有绕弯子,只说了五个字。

“《论女子当国》。”

满殿微微骚动。这个题目太大、太直、太险,直指温辞自己——女子当国,在座的人天天看着一个女子坐在监国的位置上,却从来没有人敢把这件事当殿议论文。如今温辞亲自出题,等于把最尖锐的问题摆到了明处。礼部官员面面相觑,都察院的御史们低头不语,只有沈若兰,她没有和任何人交头接耳,只是起身走到殿中空位,执笔、蘸墨、铺纸。

她只想了片刻,便开始动笔。

满殿的骚动渐渐安静下来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所有的呼吸都压住了。沈若兰笔走如飞,时而停顿,时而沉吟,时而奋笔疾书,洋洋洒洒,墨迹未干便又落下一行。几名殿试监考官在她身后站了片刻,渐渐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。

约莫一炷香工夫,沈若兰写完,搁笔、起身,将策论呈到御案前。温辞没有直接看,而是让礼部尚书当殿诵读。

礼部尚书接过策论,嗓音微颤地读起来:

“臣女沈若兰谨对:夫天地生人,分阴阳二气,本无尊卑。乾坤并运,日月同辉,是故周室有太姒之德,汉宫有马邓之贤。昔者,鲁之敬姜,以妇人而有大夫之志;汉之班昭,以女子而续史官之笔。先民不以为非,后世何独疑之?如今四海之内,有能者或囚于闺阁,有才者或没于灶台。使天下才俊各尽其用,则国家之兴可期。圣主在上,不拘一格。臣女若兰,愿为天下女子请一席之地。”

礼部尚书读完最后一句时,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雪落之声。

“好。”温辞只说了一个字。

她站起来,从丹陛上走下来,走到沈若兰面前。满朝文武的视线追随着她。温辞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,正面刻着一个“赐”字,背面刻着“特赐进士出身”六字。她将这枚玉牌双手递给沈若兰。

“本宫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特赐你进士出身。不是因为你父亲平反,也不是因为你是女子,是因为你的才学配得上这两个字。本宫之后,天下女子若有才,尽可来取。本宫会一个一个地给。”

沈若兰双手接过玉牌,抬头看了温辞一眼。那一眼里有极力克制的情绪——不是受宠若惊,而是一个在长夜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灯火的骤然酸楚。她闭了闭眼睛,将玉牌贴在胸口。再抬眼时,眼神已经清亮如初。

温辞笑了笑,转头扫视满殿文武:“谁有异议,现在就说。没有——散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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