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试的余波还没散尽,京城里的风向就变了。
最先察觉的是赵谦。他在都察院复职后,一直有个习惯——每天散值前,把当日各道御史递上来的弹劾折子抄一份摘要,自己留着。恩科放榜后的第三天,他翻着折子摘要,忽然觉得不对劲。三天之内,都察院收到弹劾奏折十七道,其中十一道是弹劾监国公主的“新政”的。弹劾的内容五花八门,有说恩科取士败坏风气的,有说漕运公行与民争利的,有说释放言官扰乱朝纲的,甚至还有人弹劾北征先锋阿蛮“以女奴之身统兵,有辱国体”。
十一道弹劾不算多,但让赵谦警觉的是这些折子的来源。他逐个查了署名,发现弹劾御史的籍贯天南地北,有几个人的任职地和履历看似毫无交集,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每个人都在不同年份接受过江南粮商世家的“资助”。有直接给银子的,有资助其进京赶考的,有为其家中父母修缮祖坟的,有给其子女安排书院的。一笔一笔,散落在无数不起眼的账本里,但拉长到十年跨度上看,脉络清晰得让人脊背发凉。
赵谦把这项发现写进了一道密折里,递到温辞案头时,措辞克制到了极点:“殿下,江南粮商世家在京中经营数十年,根脉之深,或超出我等先前所料。近日弹劾四起,恐为其试探之举。真正的杀招,或在后面。”
温辞看完密折,放在案头没有立刻说话。她刚从前线军报中抬起头,手里还捏着阿蛮最新的一封信。信上还是阿蛮自己的炭笔画,画着一个圈,中间歪歪扭扭写着“没死”两个字,旁边随军书记官补了一行工整的军情:“先锋营已于涞水北岸站稳,待后续大军会合。敌军游骑近日频繁出没,阿蛮已加强戒备。”温辞把信纸折好,和赵谦的密折并排放在案角。一边是前线刀口上的“没死”,一边是朝堂软刀子里的“暗流”。她把李全叫了进来。
“静玄师姐今天有没有消息进来?”
李全压低声音:“回殿下,静玄姑娘三日前入了太医院,如今在药库当差,负责整理先帝朝遗留的脉案。她传话说孙仲和还算配合,但太医院里有几双眼睛一直在盯着药库,其中有一个是慈宁宫拨过来的。”
温辞点点头。静玄在太医院站住了脚,脉案副本暂时安全。但太后的人已经跟到了药库,这说明慈宁宫正在收缩防线,把所有可能露出破绽的环节都盯了起来。太后越安静,说明她越清楚温辞手里有什么。她没动手,只是在等温辞犯错。
“柳姑娘那边呢?”温辞问。
“柳姑娘今天传了话进来,说何崇礼被抄家之后,京城三大粮号的东家表面上配合漕运公行,暗地里派了人去江南报信。她派了两个人跟着,已经跟到了运河渡口。江南那边,恐怕再过几天就知道京城的全部情况了。柳姑娘还说,苏州和扬州的大粮商已经在私下碰头,专门商量怎么对付殿下。”
温辞放下阿蛮的信,站到窗边。窗外天阴得厉害,云层压得极低,像是有一场大雪正在云头里憋着。江南粮商,太后母族,旧党言官,边关战事,这些事像一张网一样越收越紧。她知道何崇礼只是被推出来的卒子,江南的水深不可测,而她现在抽不出身来去处理江南——朔州之围还没解,北征军主力才刚过涞水,她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南下。
李全忽然补充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沈姑娘今天从文渊阁调了恩科三千份卷子去,在屋里关了一整天。傍晚出来的时候眼圈有些红,但精神很好。她让手下人给殿下带句话,说名单初拟好了,要呈给殿下看。”
温辞转过身:“让她来吧。”
沈若兰捧着名单进殿时,脸上果然带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。她恭敬地跪下行礼,温辞让她起来,将名单接了过去。名单不厚,只有三页纸,上面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列了十七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都附了简注:籍贯、家世、恩科名次、策论要点。温辞扫了一眼,名单上的人她都还有印象,全是恩科策论中真正有见地的考生。让她意外的是,沈若兰在名单末尾还加了一行字:“以下三人,其策论文辞稍逊,然见解独到,故破格列入。”后面跟着三个名字,温辞一个都不认识,但沈若兰在每个名字旁都注了“寒门”、“商籍”、“边地”之类的信息。
“你这一天,就做了这个?”温辞翻着名单,没有抬头。
沈若兰顿了顿:“是。臣女觉得,选人不能只看文章花团锦簇,得看他们能做什么。有些文章写得好的人,眼高手低;有些文章写得不好的,反而是实干之才。”
温辞闻言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眼前的沈若兰脸色苍白,眼圈微红,但说话时目光极清正,没有一丝慌乱。温辞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眼圈发红,只点点头:“名单就放在这里。你先回去休息,明日还要随我去见两个人。”
沈若兰没有多问,行礼退下。她走出殿门的时候,脚步很稳,但温辞注意到她扶了一下门框。等沈若兰走远,温辞才低声对李全说:“差人去太医院请个医女,送到沈姑娘那儿去。别说是我让去的,就说文渊阁体恤新进官员,每人都有。”
李全会意。沈若兰这三年靠抄书为生,身体底子早被熬薄了,又在文渊阁里熬了一整夜。温辞不愿让她觉得自己被特殊对待,又不得不让人照顾她。这种迂回的体恤,李全在御马监伺候了十几年,从没见过哪个主子对臣下做过。
处理完沈若兰的事,温辞又看了一遍赵谦的密折。她把李全叫到跟前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李全听后脸色微变,没有多问,领命而去。
当天傍晚,赵铁柱求见。
赵铁柱进来时,脸上那副天塌下来也不改色的糙汉神情还在,但温辞一眼就看出他今天不对劲——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重,脸上的旧疤在灯下微微抽动,像在咬牙。他抱拳行了个礼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:“殿下,码头上出事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天未时,通州分舵主刘三儿带着二十多个人,劫了三号栈的钥匙,要强行开仓放粮。被赵青带人拦下来了。刘三儿和赵青当众吵了一架,说他跟着我干了十几年,不能眼看着我带着弟兄们往官面上靠。他骂赵青是‘朝廷的狗’,说漕运帮的规矩是船工抱团吃饭,不是给什么监国公主当牛做马。”
温辞没有打断。她看着赵铁柱,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刘三儿是跟我从码头最底层一起爬起来的兄弟,当年何家粮商盘剥码头时,他第一个抄起扁担冲上去。他能打,讲义气,在通州分舵威信很高。今天这事,要是处理不好,通州分舵就散了。”赵铁柱顿了顿,声音更沉了,“但我后来查到,刘三儿这半个月来,和两个人走得很近。一个是何崇礼的旧账房,一个是江南那边来的行脚商。那个行脚商住在通州码头边的客栈里,出出进进都背着人。赵青跟了两天,发现刘三儿经常晚上去客栈,一待就是一个多时辰。”
温辞的眼神冷了下来。何崇礼的旧账房,加上江南来的行脚商,再加上漕运帮内部一个威望极高的分舵主——这条线的指向再清楚不过。江南粮商在京城失了码头,就开始在漕运帮内部种刺。刘三儿不是被收买,就是被煽动。对于赵铁柱来说,一个跟着他出生入死十几年的兄弟,比一百个何崇礼都难处理。
“你怎么看?”温辞问。
赵铁柱沉默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狠厉:“先不动他。刘三儿还没彻底倒过去,我要看看江南那边到底想让他干什么。等他动了,我再一锅端。只是这期间,码头上的调度得绕过通州分舵,不能让他们再碰粮仓。这点殿下放心。”
温辞点点头。赵铁柱的处置很稳,不冲动,不手软。她没有多说什么,只叮嘱一句:“不要伤他的命。如果能拉回来,就拉回来。如果拉不回来——你自己拿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