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,天未亮透,太和殿外的丹墀上已站满了人。
比早朝的人还齐。在京七品以上官员,除了病得起不来身的,几乎全到了。有些上了年岁的老臣,特意把朝服熏了又熏,冠戴得端端正正,像赴一场大祭。天冷得厉害,他们口中呼出的白气在殿前飘成一片,远远看去,像满朝文武的喉咙里都在冒烟。
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要议什么。
温辞从东暖阁出来时,天边才透出一线蟹壳青。她穿了一身极素的青灰朝服,外头披着那件旧了的玄色大氅,腰间白绫如旧。李全打着灯笼在前引路,灯影在雪地里一晃一晃,像一颗悬着的心。温辞的步伐很稳,稳到李全跟了这些时日,仍听不出她脚步声里的半分迟疑。
太和殿大门洞开。温辞入殿落座,群臣跪拜如仪。她没让众人起来,只抬了抬手,命赵谦出列。赵谦捧着厚厚一叠卷宗出班,神色如铁。温辞道:“赵佥都御史,把北角门死士案的查证结果,给诸位大人念念。”
赵谦应声,翻开卷宗。他的声音本来清越,此刻在殿中回荡开来,竟有几分丧钟般的沉重。从正月十六日内务府送来带毒糖糕起,到北角门截获放箭死士,再到慈宁宫西墙外田庄中拿获七名刺客——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证物、供词,一条一条,念得满殿鸦雀无声。等念到“刺客供称,此番行刺,由太傅府上二管家出银三千两,令其取监国公主性命,务使其死状如暴疾而亡”时,殿中响起一片极低的抽气声。
赵谦话音方落,文官班中忽然有人动了。
是太傅的门生,翰林院侍读学士郑文奎。他抢出班来,扑通一声跪在殿中,却不看温辞,只面朝群臣,声泪俱下:“诸位同僚!太傅傅公,三朝元老,两代帝师,教过的学生遍布朝野。今日仅凭一个来路不明的死士、几个江湖刺客的攀咬,就要将这样一位老臣打成谋逆,你们信吗?我不信!这分明是有人借行刺之名,行清洗先帝旧臣之实!今日是傅太傅,明日就是你,就是我!就是这殿上每一个不肯阿附新政的人!”
他说得声泪俱下,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。殿中顿时嗡地一声,像被捅了的马蜂窝。紧接着,御史台的三个御史、礼部的两个郎中、国子监的一位司业,接二连三地出班跪下,跟着郑文奎一起喊:“臣等恳请殿下,将此案移交中立三司,避嫌审理!傅公一生清正,岂可因莫须有之罪晚节不保!”
满殿大乱。温辞坐在丹陛之上,冷眼看他们。这群人的话术,她在公审钱鹤龄那天就领教过了。先是把傅恒捧成“三朝元老、两代帝师”,再把刺杀案说成“来路不明的死士攀咬”,最后把矛头一转,说温辞是“借行刺之名行清洗旧臣之实”。三步走下来,温辞倒成了迫害忠良的奸佞,傅恒反而成了被新党构陷的孤忠老臣。
她偏了偏头,问赵谦:“赵佥都御史,你听见了。他们不信你的卷宗。你打算怎么让他们信?”
赵谦面不改色,从袖中取出一封极薄的信封。那信封已被压得极平,边角起了毛,但正面的字迹清清楚楚。他高举过顶,朗声道:“诸位且看。此信是刺客老巢中搜获,未经任何人之手,由臣与大理寺少卿共同拆封。信上只写十个字——北角门事泄,速撤。傅公另有安排。落款,梅字。”
满殿又是一静。郑文奎脸上的泪还没干,嘴已经张开了,却发不出声。
赵谦不给他喘息的机会,继续道:“臣请翰林院掌院学士当殿验字,将此信与太傅历年所书公文比照。”温辞点头。掌院学士颤巍巍出列,接过那封信,又从袖中取出太傅上个月亲笔所书的节略,两相比对。殿中静得能听见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。他比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,最后合上纸张,闭了闭眼,声音干涩:“确系傅太傅亲笔。”
郑文奎面如死灰。他身后那几个跟着出列的御史郎中们,有的已经瘫软在地,有的开始往后退,想退回班中去。温辞却不让。她缓缓起身,对殿中群臣道:“你们说本宫借行刺之名清洗旧臣。那本宫问你们,是谁先动了刀?那一盒桂花糖糕,若是本宫不曾细看,吃下去了,今日站在这里说话的,只怕是另一个人。那一支短弩,若不是被人截下,谁又知道它能射进哪一扇窗子里?你们口口声声说本宫迫害老臣,可那三千两银子,是从傅家的恒丰堂账上划出去的;那个二管家,正月十四还押着傅府的骡马进出侧门;那些刺客的口供,画了押,按了手印。这些,也是本宫栽的?”
她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冷,最后几乎像刀尖钉在殿柱上。
“今日在这太和殿上,本宫只论法,不论新旧。谁有实证,谁就说话。谁只有眼泪,就给本宫收回去——眼泪救不了傅恒,也抹不掉那盒糖糕里的寒石粉。”
满殿死寂。郑文奎瘫软在地,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咽。温辞不再看他。她转向赵谦:“赵佥都御史,把今日廷议中为傅恒张目之人的名字记下来。案子了结后,都察院按律议处。”赵谦应声。温辞又对三法司堂官道:“案卷已经清楚,今日会审,明日定案。谁有异议,现下说。”
这一次,再没有一个人敢出来。
第二日,三法司会审定案。人证物证俱在,傅恒以“谋害监国,图谋不轨”论罪。按律当诛九族。温辞把定罪的折子看了三遍,最后用朱笔把“诛九族”三字划去,改成“赐死,籍没家产,族人流放三千里,遇赦不赦”。她把这行字写下去时,手未抖,墨未溅,像在改一份寻常的公文。
同日,都察院奉旨议处廷议中为傅恒张目者。郑文奎革职,永不叙用。三名御史、两名礼部郎中、一名国子监司业,全部罢黜。此六人在午门外摘了乌纱,除了官袍。郑文奎被摘乌纱时仰天大笑,笑着笑着便哭了。他哭得极惨,像一条被抽了骨的蛇。温辞没有去听。她只说了一句话,让李全记着:“一个太傅倒下去,底下还有多少只手在暗处托着?杀一个太傅容易,拔一棵大树的根,才难。”
她在说这句话时,正倚在文渊阁的窗边。窗外那树腊梅已经谢了,枝头只余几片枯瓣,被风一吹,飘飘摇摇地落进积雪里。沈若兰站在她身后,将这话记在心里,斟酌半天,终究没有接。她知道温辞的“难”在哪里。那是比太和殿上更远的地方,比京城更大的地方。傅恒不过是那棵大树上最粗的一根枝干。枝干断了,可根还在江南的深土里盘着,比任何人想的都深,都硬。
太傅倒台后的第五天,新政司收到了江南送来的第二批急报。江南世家对“官绅一体纳粮”的抵制非但没有因太傅之死而收敛,反倒更烈了。苏州、扬州、杭州三地的粮商合起来,暗中发了一道“绝市令”:不售粮给北上的船队,不租船给朝廷,不纳捐,不支差。沈若兰看罢,把信纸叠成极小的方块,握在掌心里,转身去寻温辞。
温辞正在与兵部尚书议事。北境军报频传,阿蛮的先锋营虽解了朔州之围,但北狄人像熬鹰一样在草原上打转,不肯撤远。京营主力尚在涞水一线,粮草虽有江南私粮接济,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温辞抬眼看见沈若兰,知她有话说,便让兵部尚书先退下。
沈若兰将江南的绝市令呈上。温辞扫了一眼,半晌不语。沈若兰低声道:“殿下,太傅虽死,可江南的树根还在。这一回,他们不派刺客了,直接断朝廷的粮。若不破江南,北境终究稳不住。”温辞点点头,缓缓道:“我何尝不知。所以江南,我早晚要去。但现在还差一样东西。”
沈若兰问:“什么?”
温辞没有直接回答。她走到案边,把江南来的密报和北境的军报并排摆在一起,又取来赵谦送来的都察院折子,三样东西一放,对沈若兰道:“你看。”沈若兰走近,垂眸细看。这三样东西,单独看都只是公务,可摆在一处,却像三块拼图,露出了同一个影子。
温辞道:“朝廷要平江南,先得有个名分,再得有兵,最后得有粮。名分,江州之乱便是。兵,我正让赵铁柱在江宁站稳脚跟。粮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微沉,“江南的粮,不在朝廷手里,也不在我手里,在那些大粮商手里。硬夺,会乱。只有一条路:用他们的粮,打他们的仗。”
沈若兰眼睛一亮,瞬间明白了温辞的意思。但她没有说出来。她只是往后退了半步,朝温辞深深一礼:“臣女愿为殿下分忧。”温辞微微颔首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天又阴了。暗沉沉的云堆在天边,像还没落下的雪。
“这一仗,不在太和殿上,也不在江南的河汊子里。”温辞望着远处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,“是在人心上。谁能让江南百姓相信,朝廷能让他们有饭吃,不纳冤枉粮,不被粮商盘剥——谁就赢了。”
沈若兰站在她身后,轻轻握紧了袖中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