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刺杀(第1页)

城南的火光还没从人们嘴边上淡下去,又一桩事来了。

正月十六,温辞照例在乾清宫东暖阁理事。午后未时,内务府送来一盒点心,说是江南进贡的桂花糖糕,用红漆描金的食盒盛着,盒盖上还贴着一张“御用贡品”的签子。温辞向来不大吃甜食,正想让人撤下去,忽又停住,多看了那食盒一眼。盒盖上贴的签子是旧年的制式,边角微微泛黄,仔细一瞧,那“御”字下头有一处极细的折痕,像被人揭开过又重新粘上。

她没声张,只命人把点心端去偏殿的炭炉旁温着,说“等会儿再用”。等人都散了,她独坐在案后,从袖中取出素问当日留给她的那根银针,轻轻扎进食盒缝隙处,拔出来一看,针尖泛着极淡的乌青。不细看,只当是沾了糖霜。

温辞将银针收回袖中,面上不见波澜。她唤来李全,问了内务府送点心的太监是谁、在哪处当差、何时出宫。李全一查,脸就白了。那太监是慈宁宫拨过来的,在御膳房待过三个月,今日送完点心便告了假,说家中有急事,出宫去了。温辞冷笑一声,也不说破,只叫李全去请一个人。请谁?素问。

素问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城外的白云观,对外只说是回观清修,实则在替静玄整理从太医院流出来的药档线索。她接到温辞的口信,当夜便进了城。次日天还未亮,她就悄悄到了温辞在宫中的小厨房,把那些桂花糖糕一块块掰开,在油灯下细细验过。糖糕里掺了一味极细的粉末,寻常银针未必验得出,幸而她用药如用兵,手法刁钻,不消半个时辰便断出来历——那是苗疆的一种寒石粉,入腹不过一炷香,便七窍流血,状若暴毙。此物中原极少见,能用它的人,非富即贵,且多与南边有勾连。

素问把验出的结果封在一封短笺里,令人送入暖阁。温辞看完,只回了一句:“有劳二师姐。盯着那盒子。其余的,我来。”素问接到这话,便没有再出宫。她换了一身宫女的衣裳,在温辞近前伺候。她本就不爱说话,扮作宫女倒比谁都像。温辞用她,也如用一柄无声的短刃。

这日午后,暖阁外头的雪已经停了。天色却愈发阴沉,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。温辞正看折子,忽然听见窗外有极轻微的响动,像猫踩过瓦背。她没抬头,只把手中的朱笔轻轻搁下。素问已经动了。她推开窗,人已翻了出去。外头是乾清宫后头的一带窄廊,廊下堆着扫雪的扫帚和半人高的旧瓦。素问片刻后回来,手中多了一柄短弩。弩是旧的,弦已松弛,但箭槽里的那支短箭却新得发亮,箭头上抹着一层乌油。素问把箭拆下来,在鼻下一掠,道:“和糖糕里的东西同源。抹箭的油里混了寒石粉。”

温辞望着那支箭,眼底像结了一层薄冰:“人没抓着?”素问道:“跑得极快,我不熟宫中近路。静玄在北角门等着,或许能截住。”温辞便不再问。

果然,到了黄昏时,李全来回话,说静玄在北角门外拿住了一个人。那人衣裳半湿,神情慌张,腰间还别着半块没吃完的干饼。静玄没伤他,只把他逼进了一处废弃柴房,反锁了门,等温辞发落。

天擦黑时,温辞和素问一道去了北角门。静玄等在柴房外,见她们来了,只略一颔首。柴房里的人缩在墙角,看起来三十来岁,一张脸灰扑扑的,像在宫中打杂的粗役。温辞也不进去,只站在门口,问了三个字:“谁派你来的?”那人抖着不说话。素问走进去,在他面前蹲下,从袖中摸出一个极小的瓷瓶,拔开塞子,凑到他鼻下。那人脸色骤变,像被蛇咬了脚,脖子一梗,竟晕了过去。素问皱眉:“没用的东西,还没问就吓晕了。”静玄在旁道:“不是吓晕。他进来前就服了东西,药性正好在这会儿发作了。”温辞走近两步,果见那人嘴角有白沫流出,气息渐弱,眼见不活了。

静玄道:“是死士。问不出来了。”温辞没作声。她借着暮色,低头看那人青灰色的脸。死士。敢在天子居所附近放弩箭,又预先服毒,绝不是寻常世家能养出来的。素问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从那人的裤脚里摸出一块极小的木牌,牌上刻着一个“傅”字。温辞捏着木牌,指尖在刻痕上缓缓摩挲。太傅傅恒。

当朝太傅,三朝元老,表面温和儒雅,实则与江南粮商世家早有勾连。温辞想起新政六条出台那日,太傅称病不朝,只让人递了一封辞表。她当时只当这老狐狸避风头,现在看来,避风头是假,买凶杀人也是假中藏真。傅恒要的不是她死在这毒箭之下,是要她死在“暴毙”二字上。只要温辞一死,新政就没了主心骨,沈若兰、赵铁柱、赵谦这些人便成了无根的浮萍。到时候,太后再出来说一句“天意示警”,便能把一切都拨回原处。

温辞把木牌收入袖中,对静玄和素问道:“傅恒这老东西,自己不会沾手。木牌故意留在死士身上,恐怕也是试探。我若拿了这块牌子就去抓人,他反而有话说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清寒,“所以这案子,不能由我来审。要由赵谦去审,由都察院去查。我要让天下人都看见,是都察院查出来的傅家,不是我温辞栽给他的。”

静玄点头:“宫中这条线不能断。我今晚再探慈宁宫。傅恒是文臣,使不动这等死士。这死士身上有南疆的毒,又有宫里的腰牌,背后或许还有别人。”温辞道:“我正是这个意思。傅恒不过是把刀递出来的人,握刀的手还在更深处。”

她说到这里,忽然看向素问:“二师姐,那个死士——你方才靠近他时,可闻到他身上有什么特别的气味?”

素问一怔,随即凝神回想。她常年与药材为伴,嗅觉比寻常人灵敏得多。那死士虽然只在她面前晕了片刻,但素问的确在他衣襟上捕捉到了一缕极淡的气味——是艾草混着薄荷脑的辛凉气,还夹着一丝极不易察觉的灯油味。

“艾草,薄荷脑,灯油。”素问逐一报出。

静玄神色微动:“艾草和薄荷脑,是慈宁宫佛堂里常用的驱寒香饼子。灯油味……北角门外头不远,正好有一排宫灯库。那里常年囤着灯油,味道极重,但一般人不会往那走。”

温辞道:“这人放箭之后不往宫外逃,偏往北角门走。北角门外是宫灯库,宫灯库北边就是慈宁宫西墙。他若是逃,该往东华门或西华门去,那里杂役多,容易混出宫。可他不走,他走北角门——那是有人在后头接应,接应的地点就在慈宁宫西墙外。”

静玄会意:“慈宁宫西墙下,有一条废弃的夹道,直通宫外那间白云观的旧田庄。田庄荒废了两年,平时没人走动。”

温辞目光一凛:“师姐,你带着二师姐和妙音,今晚去那个田庄看看。不要打草惊蛇,摸清里面是什么路数。若真是个刺客窝子,明晚再端。”

静玄领命。温辞又补了一句:“妙音今晚不必留在绣庄了。她易容成死士的模样,跟着你们一道,见机行事。那死士的脸虽然灰败,但身形和妙音相近。夜色里,只要不近看,没人认得出。”

静玄点头。素问抬眼看了看温辞,嘴唇动了动,似是想说“你自己小心”,到底没说出来,只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温辞手里:“睡前化水服下,解寒石粉的余毒。你今日也沾了那盒子里的气味,虽不多,还是防一防。”温辞接过,低声道了句谢。

当晚,静玄、素问、妙音三人从西华门侧的小角门出宫,沿城墙根往北,绕到慈宁宫西墙外的那片荒田庄。夜色如墨。妙音走在最前,她易了容,身上穿着从死士身上剥下来的衣裳,用炭灰把脸抹得极像。静玄落她五步,素问断后。三人脚步极轻,踩在积雪上只有极细的“吱呀”声。

田庄果然亮着一星灯火。庄外堆着几捆干草,北风一吹,满草屑子乱飞。妙音在前,扮作接应之人,半垂着头,一瘸一拐地往庄里走。守门的两个人影果然没起疑,只压着嗓子问:“怎么才回来?东西呢?”妙音故意咳嗽了几声,含混应着,凑近了些。就在此时,素问从下风处弹出一枚极小的药丸。药丸一落地便化开,散出淡白色的烟。守门人还没回过神,便一个接一个软倒在地。妙音推开虚掩的门,静玄与素问一左一右闪了进去。

庄内共有七人。三个在烤火,两个在擦刀,一个在写信,还有一个躺在草铺上。素问的迷烟从门缝里灌进去,如雾般涌了半间屋子。那七个人里有两个机警的,才一察觉便去摸刀,可手上力气已散,刀铛啷啷掉在地上。不过盏茶工夫,七人尽数被绑。静玄从那个写信之人身上搜出一封未封口的信,信上写着:“北角门事泄,速撤。傅公另有安排。”落款是一个“梅”字。静玄将信收起。妙音又撕下那人的半片袖口收着,易容术要仿他的模样,半片袖子上的针脚和油渍,便是极好的凭证。

温辞得了消息,也不连夜声张。次日早朝,她只字未提刺杀之事。赵谦按她的布置,把“北角门死士案”的卷宗暗中整理成册,只待时机。温辞又让静玄把田庄里那些人交给赵青,秘密押进城南的一间空仓库里,由都察院的人轮番讯问。不出两日,便有人供出:他们本是一个前朝余孽的清客帮子,专替京中某些大人物干些“不好明说”的事。此次行刺温辞,由慈宁宫的某个管事暗中出面牵线,但真正给银子的,是太傅府上的二管家。

赵谦把这些供词录成卷宗,送到温辞案头。温辞看完,沉默良久,对沈若兰道:“太傅虽然不在朝,他的影子还在。这案子,我要你在新政司的案卷里也留一份。将来天翻过来,好让后人知道,是谁先对朝廷动了刀。”

沈若兰领命,亲自誊录。笔尖落在纸上,她那极稳的手也微微发颤。

温辞透过半开的窗,看见太和殿的飞檐上又积了薄薄的雪,白得刺目。她伸手把窗子推开了一些,寒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,扑在脸上,冷得人精神一振。她忽然想起道观后山那棵老梅树。这日子,梅花怕是要开了。只是眼前这一关,怕是不容易过了。刺客端了一窝,可幕后还有谁?是太傅,是太后,还是更远的南方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刀已经拔出来了,就得见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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