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抵制(第1页)

新政六条颁下不过十日,京城先乱了。

不是百姓乱,是铺子乱了。

先是正月初八那日,前门大街上的“瑞福祥”绸缎庄关了门。紧接着,东四牌楼的“永和堂”药铺、西单的“德盛源”粮行、鼓楼大街的“广聚号”钱庄,一家接一家地上了门板。到了正月初十,京城三十六坊的大商铺竟关了三成。余下未关的,也把门开得极窄,伙计倚在门口,有客来便懒懒地应一句“东家歇年,还没回来”。

又过了几日,六部衙门里的郎中和主事们也接二连三地告病告假。到了正月十二,太和殿早朝,文官竟缺了一半。温辞坐在丹陛上往下看,往日乌压压的朝班稀疏得能数出空档。到班的臣子们面面相觑,脸上多是惶然。任谁都看得出——这是世家的手笔。京城最大的布商是吏部侍郎的岳丈,前门大街半条街的铺子都姓礼部堂官家的亲戚,钱庄粮号更不用说,背后站着的是那些在朝中盘踞了几十年的门阀。他们不喊不闹,只一个“关”字,便让整座京城觉出了寒意。

温辞偏生不慌。

她先让赵谦去点了个数。赵谦办事极细,半日工夫便将告病不朝的官员名单、缺员衙署及所属派系摸了个一清二楚。温辞看过名单,对沈若兰说了一句话:“他们不撞钟,那就换人来撞。”当天下午,温辞下令,从恩科落榜的举子中挑拣了百余名情愿留京候选的,分发至六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各司,补缺办事。这些人多是寒门子弟,或商籍出身,有的在京中苦候多年不得一官,如今忽蒙录用,哪有不尽心的?他们穿着新发的青布官服,袖口略长,走起路来却脚下生风。六部的公文比往常批得还快了些。

朝堂缺人的口子堵上了,市面上的窟窿还张着。

温辞让李全传出话去,说监国公主三日后要在前门大街的漕运公行里,见一见京城的中小商户。消息像风一样从宫门里刮出去,刮遍了三十六坊。那些铺子被大商号压着、被罢市风潮刮得东倒西歪的小买卖人,半信半疑地互相打听着:监国公主要见我们?不是见那些穿绸缎的大老爷?

到了那日,漕运公行的前厅里挤满了人。有开油盐铺的,有卖针头线脑的,有做酱菜糕点的,有走街串巷的货郎,也有小本经营的布贩茶商。温辞到时,他们黑压压跪了一地,大气也不敢出。温辞叫众人起来,自己在一张方桌后头坐下,没有官话,没有套话,只问了一句:“你们的铺子,还开得下去吗?”

一个卖菜油的老者先站了出来。他佝偻着背,声音打颤:“回殿下,小的铺子还开着,可货进不来。大商号把货都压着,我们本小利薄,进一桶油都要求爷爷告奶奶。眼看就快断货了。”旁边一个卖布的媳妇也壮着胆子道:“大布庄关门以后,照理说我们小布摊该好做些。可城里的布全被几个大商人锁在码头的仓里,我们连半匹布也拿不到。”

温辞看向赵青。赵青从旁递上一份文卷,上面记着这几日码头上各仓的存货与货主名录。温辞将文卷翻了翻,对众人道:“码头上有布,有油,有粮。你们进不到货,是因为大商号把货压着,想让本宫服软。”她合上文卷,环视众人,“可他们忘了,这码头的钥匙,如今在朝廷手里。从今日起,漕运公行代朝廷发卖大仓存货,但只卖给在座的小商户,大商号一两也不卖。你们按时价进货,现银交易,拿不出现银的,可立字据,由公行作保,往后每月还。这样,你们的铺子能不能开下去?”

厅中静了一瞬。那卖油的老者猛地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里亮得吓人,“能!”他几乎是喊出来的。满厅的人跟着喊“能”,声音嗡嗡地响,把前门大街上过路的人都惊住了。温辞微微点头,又对赵青道:“从今晚起,公行各仓的货,全部分门别类摆出来。米归米,布归布,油归油。小商户们凭牌入仓看货,拿着牌子去领货。没有牌子的大商号,一概不准入。”赵青抱拳应下。

温辞又让沈若兰把另一项举措当众宣了。朝廷从下月起,官府采买不再向大商号整单采购,一律拆成细单,分给登记在册的中小商户。米面粮油、布帛纸张、灯油炭火、药材木料,样样都拆。商户们按单子供货,朝廷按月结银。沈若兰念到“官府采买分单”时,一个卖文具的年轻商贩当场红了眼眶。他在京中苦了十年,年年想接官单,年年被大商号抢走,连一张纸都卖不出去。如今这规矩一改,他手里的那几刀纸,便有了去处。

此事一经传出,京城里那些半死不活的小铺子像被雨水浇过的草,一夜间全支棱了起来。前门大街上的门板一块接一块地卸了下来,新挂出来的幌子在寒风里猎猎作响。反是那些大商号,铺门仍关着,可码头的仓却已不由他们说了算。他们本想用罢市来逼温辞就范,万没想到温辞反手就把他们的货分给了他们最瞧不上的小买卖人。不过数日,市面上的米面油盐、布匹药材,样样不断,价钱反倒比罢市前还降了几分。

新政司的沈若兰得了赵青的报信,在文卷上批道:“天下苦大商久矣,今分其货,散其利,民情自安。”温辞看了,只把“苦大商”三字圈去,改成“苦居奇”。她道:“大商并不都坏。坏的是囤积居奇的,是拿民命当筹码的。话不能说得太满,给那些愿意做正经生意的大商户留条后路。”沈若兰受教,提笔重新拟过。

京城市面稳住后,温辞又命人把罢市的缘由写成告示,张挂各坊。告示上只写了一行大字:“商者,通有无也。罢市者,自绝于民。”落款是监国府。百姓们识字的不多,但听人念出来,都觉得监国公主说的在理。有些原本跟着大商号关门的小铺子,悄悄摘了门板,重又开张。市中渐渐有了欢声。

沈若兰每日在新政司里忙得脚不沾地。她一面要安排新补官吏的差事,一面要批阅各州县送来的新政回文。江南那边风声更紧了。通政司的密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来,说苏州、扬州、杭州三地的大商贾与致仕官员勾结,放出话来,宁肯把米倒入太湖,也绝不纳粮;又有一批说书先生被地方官请去“喝茶”,逼他们开口骂新政,骂监国公主“不守妇道,误国殃民”。沈若兰看完这些密报,眉间的川字一天深过一天。温辞见了,只递了杯茶给她,说了一句:“他们要演,就让他们演。官府该做什么,一件不落。”

温辞越沉得住气,外头就越有人坐不住。

这日,太后的懿旨忽然到了。懿旨说得很客气:监国殿下操劳国事,哀家于心不忍,特在慈宁宫设了几道小菜,请殿下过宫一叙。温辞看完,抬头对李全说:“把沈若兰和赵谦叫上。”李全微微一怔。温辞淡淡道:“太后请的是我,但有些话,一个人听和三个人听,分量不一样。”李全忙去传人。

慈宁宫里,地龙烧得极热,外头的寒气到了殿里全被暖烘烘地裹住了。满室尽是檀香,甜而腻,像含着一块化不开的糖。太后坐在临窗的炕上,手里捏着佛珠。见温辞进来,她也不起身,只笑吟吟地朝对侧看了一眼:“坐吧。今日不是朝堂,咱娘俩说几句体己话。”温辞道了谢,在对面坐下。沈若兰和赵谦分坐两侧,一个执笔,一个正襟。

太后先叹了一声。“这些天,哀家总睡不踏实。一到后半夜,就听见风在宫墙外头叫,跟哭声似的。哀家叫人去问,说是京城里的铺子关了大半。百姓们买不到油盐,都在街上骂。”她顿了顿,掀起眼皮看温辞,“温辞啊,哀家早就说过,治国不能太硬。你看,硬到了头,反弹回来的不是别的,是人心。新政六条,哀家不反对。但总得有个章程,有个先后。朝廷里那些官,都是要体面的。你把他们的体面一刀刀削了,他们还怎么替你办事?”

温辞端过茶,轻呷一口,神情温顺:“太后教训得是。那么依太后的意思,该当如何?”

太后见她态度谦和,声音愈发放得慈和:“依哀家看,新政缓一缓。官绅纳粮,先减半试行一年;摊丁入亩,分三年铺开;女学商籍,待边事大定之后再议。至于军屯和盐铁,更是急不得。先安人心,再谈改法。”她顿了顿,用手抚着佛珠,一字一句道:“你要想坐稳这个监国的位子,便不能把天下的世族都推到对面去。”

温辞听完,把茶盏轻轻搁回桌上,发出一声极小的响。她没看太后,却偏过头去,对沈若兰道:“记下来没有?”沈若兰执笔如飞,将太后方才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纸上。赵谦在旁咳嗽了一声,目光冷峻。

温辞这才转向太后:“太后的意思,是要本宫把新政拆开,一样一样地送给那些罢市的人。”太后微微皱眉。温辞却不给她插话的余地,继续道:“只是太后可知道,京城那些关门歇业的铺子,都是谁的?瑞福祥的东家,姓杨,是吏部侍郎杨家的三房;永和堂药铺的掌柜,是礼部堂官周家的外甥;广聚号钱庄,背后是致仕的工部尚书。他们关铺子,不是活不下去,是不想纳粮。太后让本宫缓缓,本宫若缓了,今日缓一条,明日缓一条,后天是不是该把这监国印也一并让出去?”

她说着,从袖中取出监国印,轻轻搁在案上。那印在满室暖光中泛着沉沉的青玉之色,像一泓冷泉,把殿中的甜香都压下去了三分。太后的眼神在印上停了一瞬,面上的笑意终于有些挂不住了。

“温辞,你今日带着刀来见哀家。”她道。温辞没有否认,只平静地说:“太后请我吃的是茶,可外头那些人给天下吃的是釜底抽薪。本宫必须带着刀,不是对太后,是对那些拿钱粮当刀的人。”

两人对视。满殿寂静。只有地龙里的火气在脚下流淌,和太后的沉默一样重。良久,温辞起身,朝太后行了一礼,走出慈宁宫。沈若兰与赵谦紧跟其后。出了门,寒风扑面,三人都像从一缸温水里走出来,通体清醒。温辞对沈若兰道:“把太后刚才的话,替我原文抄送内阁,再明发各州县新政分司。”沈若兰应声。赵谦却低低道:“殿下,太后岂会甘心被将这一军。她此番试探不成,下一步便会来真的了。”温辞仰头看了看天。天灰得像一张旧宣纸,云层极低。

“那就让她来。”她说,“这盘棋,总要走到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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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城南方向忽然亮起了火光。

不是失火,是人为的。有人连夜烧了城南新开的三间铺子,都是漕运公行出面承租、发给小贩卖货的。火烧得极大,半个天都映成了暗红。京兆尹和五城兵马司急急赶到,忙了一夜,天快亮时才把火扑灭。新铺子烧成了一堆黑炭,散着焦臭气。幸而看铺子的几个伙计跑得及时,无人伤亡。但铺子里的货,全没了。

温辞天亮时得到消息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她问:“看铺子的人呢?”李全道:“都安顿在附近的客栈里,受了几处灼伤,不碍事。”温辞点点头,起身走到窗边。天光灰蒙,城南那一片的焦黑像是烙在天幕下的一道疤。

“让赵青加强各铺夜巡。再告诉柳如是,凡是新承租的铺子,背后全部挂漕运公行的灯旗。让所有人都看看,烧的是谁的铺子。”她转过身,眼底沉着冷光,声音却轻而稳,“他们烧一间,本宫就再开两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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