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变法(第1页)

正月初五,破五之日。

京城的年味还没散尽,满街的爆竹屑被雪水浸透,和着泥浆淌成红红白白的河。铺子多未开门,只有卖针线、卖香烛的小贩挑着担子穿街过巷,吆喝声在寒风里打着颤。天冷得厉害,宫墙下挂的红灯笼冻成了一团,风吹不动,只偶尔簌簌地抖下一撮雪来。

温辞却在这一日,把新政的条陈递到了朝堂上。

条陈不长,只六条。但每一条念出来,都像在太和殿里砸下一记闷雷。

新政六条——

其一,官绅一体纳粮。凡有田亩者,无论官阶高低,一体缴纳田赋。缙绅之家,所免钱粮一概革除。

其二,摊丁入亩。丁税并入田税,按亩征收。田多者多纳,田少者少纳,无田者不纳。

其三,设立女学。各州县于府学之外另设女子学堂,收授八岁以上女子,教以读书、识字、算学、医理、桑织。女学由朝廷拨银,免收束脩。

其四,开放商籍。商人及其子弟,可入官学,可应科举,与农工之籍一视同仁。

其五,整顿军屯。清理天下军屯田亩,还田于军,兵士轮耕,以军养军,不得再由豪强私占屯田。

其六,改革盐铁。盐铁之利,由国家与商民合营,朝廷定价,商人运销,税利按比例上缴国库。

温辞命人将六条誊成大字,张挂于太和殿东壁之上。满殿文武仰头去看,有人惊得张大了嘴,有人脸色铁青,有人低声数着手指,像是在掂量每一条的分量。殿外的雪光映着满壁墨字,白纸黑字,触目惊心。

沈若兰站在文官班末,手中捧着一份自己草拟的条陈原本。她的手指微微发颤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这六条东西,条条都戳在天下最硬的石头上。这六条,她在恩科策论中想过,在父亲的旧书稿中圈过,在文渊阁的灯下一夜一夜地改过。如今它们被当殿念出来,像六把刀子,笔直地插进了殿中每一个世家官员的胸口。

“殿下,”礼部侍郎周昌文第一个跪了下去,花白的胡须抖得厉害,“这六条动的是朝廷根本,稍有不慎,便是地动山摇。官绅纳粮,历来是士林之耻,如今天下士人岂不寒心?摊丁入亩,是要逼田主卖田,还是逼佃户逃亡?女学商籍,更是闻所未闻。殿下,老臣恳请殿下,万不可操之过急啊!”

他说得声泪俱下,满朝官员跟着跪倒了一片。温辞没有动。她站在丹陛之上,冷眼看他们跪。等周昌文把话说完,她才慢慢开口:“周大人,大齐开国一百二十年,你礼部是管天下的礼。本宫今日不与你谈礼,只与你谈数。户部何在?”

户部尚书颤巍巍出列。温辞问:“本朝开国至今,官绅免税之田共有多少?”

户部尚书擦着汗,翻开簿子,念了一串数字。温辞也不打断他,等念完了,才继续问:“京畿一府九县,官绅之田免税者几何?百姓之田纳赋者几何?”

户部尚书又翻了几页。数字出来,满殿皆寂。京畿一府九县,官绅之田占了将近四成,却一粒税也不交。百姓之田六成有余,却要承担全府九县所有的钱粮加派。温辞不紧不慢地说:“官绅一体纳粮,不是要夺谁的产业,是要把欠朝廷的田赋还回来。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,没有让百姓替官绅纳粮的道理。”

周昌文跪着不动,还是不肯起身。温辞把脸一沉:“周大人,你心疼士林寒心,那本宫问你,你去岁在礼部领的冰敬、炭敬、节敬,折银几何?你名下的祭田,可有纳过一粒粮?”周昌文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噎住了,老脸一阵青一阵白,到底没敢再接话。

温辞不再理他,又对群臣道:“这六条,本宫不是一时兴起。先帝在时,便有志于此,只是大业未竟,中道崩殂。本宫今日行之,不过是续先帝未竟之志。尔等可以争,可以谏,但不能拖着不办。本宫只问你们一句:北境将士的军粮在哪里?天下寒士的出路在哪里?被豪强占去的田亩又在哪里?今日不办,明日也得办。明日不办,终有一日,这天下的火会从田埂里烧起来,烧到你们每个人的房檐下。”

话落,满殿鸦雀无声。温辞不再多言,命人把沈若兰传来。沈若兰将怀中条陈原本高举过顶,当殿宣读。她的声音清而稳,如冷泉击石,字字分明。殿中所有人都在听。那六条的内容,经她念来,不像是政令,更像是一篇檄文。

等沈若兰念完,温辞道:“自今日起,沈若兰入文渊阁,兼领新政推行司主事。凡新政诸条,由她总览草拟、督促施行。各州县设新政分司,由吏部从恩科新进中择人选派。”

满殿又是一阵骚动。一个女进士,入阁议事已是破了天荒,如今还兼了新政主事,等于把大齐最要命的一摊子事全交给了她。温辞看见了朝臣们脸上的不忿与惊疑,也看见了沈若兰眼里的光。那光很年轻,却亮得惊人,像炭火里埋了许久的铁,终于被钳出来淬了水,嘶地一声,水花四溅。

“沈若兰。”温辞忽然叫了她一声。沈若兰抬头,对上她的目光。温辞的声音略轻了些,但满殿可闻:“你怕不怕?”沈若兰挺直了脊背,她本就极瘦,那青色官袍穿在身上,像竹竿挑着衣裳。她却朗声道:“回殿下,臣女不怕。臣女只怕这六条,施行得太慢,误了天下。”

温辞望着她,唇角极轻地弯了弯,又恢复如常。她转向满殿群臣,声音冷冽:“今日起,新政六条发往各州县,限期一月,具报施行。各部、各道、各府,但有推诿搪塞者,本宫不介意用何崇礼的法子办他。”说完,她拂袖起身,大步而去。满殿官员还跪在地上,一时不知该不该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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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政一出,天下震动。

最先动的,不是州县,是京中各府。大年初五刚过,往年此时早已开始走动拜年的官宦人家,竟比往年冷清了许多。不是没有客来,而是客人们到了门口,递了帖子,却不进去。管家出去问,客人只说一句:“外头风大,怕贵府里更冷。”什么意思?大家心里都清楚。官绅一体纳粮,那是要动世家大族的命根子。谁家田多,谁家肉疼。京城里那些世家大族,表面上不做声,私底下却已是惊涛骇浪。连各府后门送冰敬炭敬的车马都少了,闹得府里下人们偷偷抱怨年过得没滋味。

沈若兰的门前,更是冷得能结冰。她如今住在文渊阁后头一间小小的偏院里,三间旧瓦房,一明两暗。新政推行司刚立起来,连个像样的匾额都没有,只在门口挂了块白木板,用墨笔写着“新政司”三字。前来回事的,都是些六部里七八品的小吏,年纪不大,办事却麻利。他们抱着一摞一摞的簿册进进出出,靴子在门口的青石上踩出一溜子泥印。那些高高在上的堂官们一个也不见踪影。沈若兰也不恼。她知道,这六条新政真正要扎下去,不是靠着京里那些大老爷们,而是靠着这些年轻的、肯干事的人。

温辞每日午后都会来新政司坐一坐。有时是看沈若兰批阅各州府的回文,有时是翻一翻新送来的田亩清册。她从不多待,一盏茶的工夫便走。但每次来,沈若兰都能觉出她比昨日更沉了一些。温辞坐在窗边翻册子时,侧脸映着雪光,静得几乎和窗外那树腊梅融在一起。

“江南那边,有消息了。”这日,温辞翻着一份通政司送来的密报,忽然道。沈若兰正在写回文,闻言放下笔,抬头看她。温辞把密报递过去,上面写得很简略:新政六条传到江南,各大世家已秘会两次,议定暗中抵制。苏州有缙绅放话,说“宁肯把田烧了也不给朝廷纳粮”。扬州几家大盐商也联名递了帖子,称“盐铁改法,商人血本无归”,请求缓行。温辞看完密报,只对沈若兰说了一句:“江南的田,他们舍得烧。可江北的兵,不能没有粮。你拟一道通令,各州县新政分司务必盯紧本地官仓和军粮,若发现有人借故拖延漕粮、私卖军仓,可以不经地方官,直报新政司。”

沈若兰立刻提笔去拟。温辞望着她,忽然说:“你父亲若还活着,看见你如今草拟新政、令行天下,会如何?”沈若兰的笔尖顿了一下,在纸上洇开一点墨。她没有抬头,只低声道:“他会对臣女说,兰儿,你走的路,比为父当年想的,还要远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温辞没有再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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