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守成的折子写得很快。
天还没亮透,他便在府衙签押房写完了呈文,盖了宣州府同知的大印,又亲自盯着书吏誊抄了三份。一份送按察司,一份送刑部,一份送江南东道观察使衙门——送宋明远的那一份,赵守成特意挑了个面生的差役,命他当堂递交,不得转手他人。
顾砚之这边的呈文也写好了。她将昨夜之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,字字有据,件件有凭。那枚刻着“润州”字样的铜腰牌、从刺客身上搜出的短刀、以及赵守成认出的郑怀安表弟鲁某,全都写在呈文里,连人犯口供都附了副本。
文书递出去后,宣城安静了几日。
这种安静让顾砚之有些不安。
到了第四天,不安应验了。
那日午后,顾砚之正在后堂翻阅新到的邸报,周主簿忽然跌跌撞撞跑进来,手里攥着一份文书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大人!润州!观察使衙门发下来的!”
顾砚之接过文书,展开一看。那是一份由江南东道观察使衙门签发的通缉令,上面赫然写着:宣城县令顾砚之,涉嫌私通匪类、伪造证物、谋杀商人陈有德。即日起革去官职,就地收押,听候审理。
落款处盖着观察使衙门的大印,日期是三日前。
顾砚之将通缉令看了两遍,放在案上,面色平静得不像在看自己的催命符。
“大人,这、这可如何是好?”周主簿的声音都在打颤,“观察使衙门说您谋杀陈有德,这分明是倒打一耙!陈有德死的时候您还在润州呢!”
“正因为我在润州,他们才敢这么说。”顾砚之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那株老桂树,在冬日的风里光秃秃地立着,像一截枯骨。“宋明远知道韩敬同北上了,知道赵守成跟我联手了,他在宣城已经压不住。所以他要反咬一口,把我变成嫌犯。一个嫌犯说的话,还有谁会信?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急什么。”顾砚之转过身来,目光清亮,“通缉令是三日前签发的,送到宣城用了三天。这三天里,宋明远不可能只做了这一件事。他一定还做了别的。”
她话音刚落,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沈既明推门进来,面色铁青,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书。
“按察司转来的,宋明远上了折子,弹劾你擅权枉法、构陷良善、私通匪类、谋杀陈有德灭口。折子昨天到了京城。按察司的意思是,在朝中批复之前,让你暂避风头。”
“暂避?”顾砚之冷笑了一声,“怎么避?我若避了,便等于认罪。”
“可不避的话,宋明远的人随时会来拿你。”
顾砚之在案前坐下,将两份文书并排摆在面前。一份是通缉令,一份是弹劾折子的抄本。她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将那份通缉令拿起来,折好,收进袖中。
“沈兄,赵同知那边有什么消息?”
“赵守成昨日去了府城,说是去见知府。他走之前让人带话给你,说若事情有变,让你先去湖州避避。”
“不能去湖州。”顾砚之摇头,“宋明远既然发了通缉令,湖州和宣州都在他辖区之内。我若去湖州,等于自投罗网。”
“那你去哪儿?”
顾砚之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起身,走到墙边,将那张旧山水画摘下来,从墙洞里取出那只木匣。匣中除了卷宗副本,还有那枚从陈有德囚衣里取出的纸片、从刺客身上搜来的铜腰牌,以及那半朵莲花佩。
她将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,摆在案上。
“沈兄,宋明远这份通缉令,有一个最大的破绽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我谋杀陈有德。可陈有德死在府衙大牢里,审他的是赵守成,验尸的是府衙仵作,关押也是府衙的人在看守。我一个宣城县令,如何能在府衙大牢里杀人?他这份通缉令,写得太急了。”
沈既明皱眉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要去京城。”顾砚之将案上的东西一一收好,重新放回木匣,“宋明远的弹劾折子已经递了,我的呈文还在路上。等他的人来拿我,我便成了阶下囚,说什么都没用了。可我若亲自到京城去,把呈文直接递到刑部,再当堂对质,宋明远的折子便成了一张废纸。”
“你要去京城告御状?”
“不是告御状。”顾砚之将木匣抱在怀里,转过身来,“我要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