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怀安出城的消息,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顾砚之心里。
她没有回县衙,直接去了城北那间豆腐铺。顾平拄着竹杖跟在她身后,腿脚虽跛,步子却比往日快了几分。铺子里,那妇人正在灶前忙活,见他们进来,二话不说便让进了里间。
顾砚之关上门,从贴身处取出几张裁好的薄纸,提笔便开始写。她写得极快,字迹却仍旧工整,只是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凌厉的棱角。信不长,只写了三行:郑怀安已南下润州。宋明远必已知晓你的去向。盐仓勿近,先寻陆秉文旧档。若遇险,即刻回宣城。
写完,她将纸折成极小的一方,用蜡封了,交给顾平。
“你亲自去。走小路,不要走官道。到了润州,不要进城,先去城北那个废弃盐仓附近找沈既明。他若不在,就在盐仓外等,不要贸然进去。”
顾平接过信,手指捏了捏那方蜡封,揣进贴身的夹层里。他抬头看了顾砚之一眼,嘴唇动了动。
“大人,小的去了润州,宣城这边……”
“宣城还有我。”顾砚之打断他,“你只管去。沈既明一个人在润州,我不放心。”
顾平点了点头,将竹杖往地上一杵,转身便走。走到门口,他又停住,回过头来,声音哑哑的:“大人,那包桂花糕,小的放在您后堂桌上了。今日刚买的,趁热吃。”
顾砚之喉头一哽,别开脸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顾平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。
顾砚之在那间逼仄的里间站了片刻,然后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冠,从豆腐铺的后门走了出去。
回到县衙时,陆秉文的人果然已经等在二堂了。
来的是陆秉文身边的一个随从,手里捧着一只木匣,说是陆副使差人送来的“问候”。顾砚之打开一看,匣中放着一包茶叶,是润州本地的名品。茶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六个字:“故人之后,珍重。”
顾砚之将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然后搁在烛火上烧了。火苗将纸吞噬的瞬间,她的眼底映出一片跳动的光。
珍重。
陆秉文这两个字,让她浑身不舒服。
当日午后,宣城开始下雨。
顾砚之坐在后堂,将陈有德案所有的卷宗摊了满案。她一份一份地翻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像是要从那些墨字里再榨出些什么来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打在桂树枝上啪啪作响,水从破了的窗纸洞里渗进来,在窗台上积了一小片。
她翻到第三遍时,终于停住了。
那份县衙户房的用印记录里,有一个极不起眼的细节。前任县令在任的最后半年,县衙的用印记录断了三个月。三个月里,一张用印签条都没有。可那三个月里,陈记茶庄在城西收了六片茶山,地契上的印却清清楚楚。
那三个月,谁在管县衙的印?
顾砚之将记录前后翻了几遍,又找出那三个月的钱粮出入账册对照。账册上同样空白了三个月,仿佛整个县衙在那段时间里停摆了。可那三个月正是春茶上市的季节,税银、茶引、商税,样样都在照常征收。
有人在替县衙“代管”那三个月。
顾砚之闭上眼,将这几日所有的人和事在脑子里串了一遍。郑怀安、宋明远、陆秉文、陈有德,以及那个消失的“代管人”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周主簿曾说过,前任县令秦老爷在位时,县衙重修过一次。修完之后,秦老爷题了那块“宣城县衙”的匾。
那块匾上,“宣”字少了最上面那一点。
如果那一点不是漏写了,而是故意少写的呢?如果那是某种标记,某种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懂的标记?
顾砚之站起身,披上蓑衣,冒雨走到前堂。她仰头去看那块斜挂在门楣上的旧匾。匾上积着灰,字迹模糊。她搬了把凳子来,踩上去,用手去摸那个“宣”字。
指尖在木面上划了一下,触到一道极浅的刻痕。那刻痕藏在漆皮底下,若非她凑得极近,根本看不见。
那是一个记号。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记号。
父亲的私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