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,三星堆遗址以一种疯狂的方式进入了公众视野。
院子里那三棵发光的树成了全球新闻的头条。各路专家纷至沓来,取样、化验、测序、辩论。结果出来了——叶脉里的金色物质不是叶绿素,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植物色素,而是某种有机金属化合物,含微量的金、银、铜,以及一种被标记为“未知元素X”的成分。
李明远看着那份报告,想起X光片里青铜器内衬那种不存在的合金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考古工作恢复了日常节奏——挖土、清理、编号、拍照、入库。八号坑里那些法器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,还是青铜的,还是锈迹斑斑的,还是六千年埋葬后的正常状态。只有李明远知道,那些器物的内部已经被重新激活了,它们随时可以再次亮起,像那晚一样。
阿紫没有离开三星堆。她在遗址北面那片废弃棚屋里住下了,白天不出来,晚上偶尔在田野间散步。李明远每隔两三天给她送一次食物和日用品,她总是坐在棚屋门槛上,手里捧着陶罐慢慢喝汤。
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有一天晚上,李明远问她,“天狼星说要派观测员来,你就在这儿等?”
“等。”阿紫说,“三个月。如果观测员不来,我再想办法联系他们。”
“万一来了……他会是什么样子?我们该怎么接待他?”
“人族接待客人的方式就很好。”阿紫微笑,“端茶倒水、请吃饭、安排住宿、带他参观。他若是人形,就按人族的规矩来;他若不是人形,你们也看不出来。”
李明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呢?你会留下来吗?还是……回天鹅星?”
阿紫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星纹——那星纹比前几天暗淡了一些,但依旧清晰可辨。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她说,“这里有六千年的一切。那边……是我出生的地方。”
“能都拥有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紫笑了,“活了这么久,我还是有很多不知道的事。”
她抬头看他:“你天天往我这里跑,不怕被人发现?”
“怕。”李明远老实说,“但我更怕错过什么。你六千年才回来一趟,我总不能因为怕惹麻烦就不敢来看你。”
阿紫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。她伸出手指,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——和第一夜在太阳轮残件上触摸时一样的动作。
“你现在能看到能量流动了吗?”
李明远眨了眨眼。周围的空气里果然浮现出极淡的金色丝线,从地面升起,缠绕在棚屋的梁柱之间,像一层看不见的蛛网。“能看到一点。”
“感知在慢慢打开。”阿紫说,“再过几个月,你可能能看到更多的颜色——那些不属于人眼光谱的颜色。那时候你就真正接入网络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就不仅仅是个考古学家了。你会看到文明的脉络在地球上交织,看到每一座古城下面沉睡的能量管道,看到每一处山川河流与星系的对应关系。你会成为人族和星空之间的第一座活桥。”
李明远觉得这话份量太重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自己只是个普通人,但想起那晚跪在坑边流泪的画面,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太确定“普通人”这个词是否还适合自己了。
“走吧。”阿紫站起来,“今晚有流星雨,你想看吗?”
她带着他走到田野中间一片开阔地。秋夜的星空干净透明,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沙带横贯东西。果然,没过多久,第一颗流星从北方的天际划过,拖着长长的白尾巴。
然后第二颗、第三颗。
阿紫坐在草地上仰头看,姿势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。她的祭司袍换回了那件墨绿麻衣,脚踝上依然系着红绳和绿松石。月光照着她,让她看起来年轻而安宁。
“我以前在天鹅星上看流星雨,”她说,“那里的流星是蓝紫色的,而且不是坠落,是上升——从行星表面往太空里飞。像亿万只萤火虫同时起飞。”
“比地球的好看吗?”
阿紫转头看他:“各有各的好。蓝紫色的壮观,但白色的温柔。天鹅星的流星太远了,像在看一幅画。地球的流星就在头顶,让人想伸手接住。”
她说完重新仰头看天。又一颗流星划过去,在夜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烟痕。
李明远也仰头看着。那些流星一颗接一颗地坠落,他不知道其中哪一颗可能是天狼星派来的观测员伪装而成,也不知道哪一颗只是普通的太空尘埃。但他忽然觉得,这个问题本身就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他在看,而且看的时候身边有一个人——她活了六千年,见过宇宙的无数奇景,却仍觉得地球的流星“温柔”,值得伸手去接。
“阿紫。”他轻声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会再等一个六千年吗?”
她没有回答。但她的嘴角在月光下弯了一个微小的弧度。
又一颗流星划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