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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(第1页)

可是——林屿的母亲已经不在了。她是在林屿失踪后的第三年走的。不是死于疾病,不是死于意外,是死于一种更慢的、更残忍的东西——等。等儿子回来。等了三年,等了三个三百六十五天,等了上千个日日夜夜,等到头发白了,等到眼睛花了,等到再也等不下去了。她走的那天,手里还攥着林屿的照片,照片已经被她的手指磨得发白,少年的脸只剩下一片模糊的、灰白色的影子。她的那根梳子还封存在物证袋里,发根上的毛囊还完好地保存着。那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、可供辨认的生物学痕迹。他不敢做。不是不能,是不敢。他怕。怕万一比对结果出来,那个叫江临的人和那个叫林屿的人没有任何关系,他最后的念想就断了。这十八年,他靠着“林屿还活着”这个念头活着。他当警察,破了多少案子,抓了多少人,升了多少职,从一个青涩的警校毕业生成长为海滨城市局最年轻的重案组组长。他活成了今天这个三十五岁的、眼底青黑的、每天要吃十几颗棒棒糖的男人,都是因为那个念头。如果那个念头是假的。如果林屿真的已经死了。如果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自己不肯放过的执念,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巨大的创伤中为自己编织的、用来逃避愧疚的幻想——那我这十八年算什么?他问自己。那些失眠的夜晚算什么?那些在天台上独自喝可乐的夜晚算什么?那些每天晚上听那首走音的钢琴曲、听到泪流满面却不肯关掉的夜晚算什么?他不怕江临不是林屿。他怕的是,江临不是林屿,他就没有理由继续找下去了。他怕的不是真相,是真相之后的空白。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,他的手一直在墙上摸索,突然摸到了一个开关,啪嗒一声按下去——灯没有亮。不是因为灯泡坏了,是因为这间屋子里从来就没有灯。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找开关,其实他一直在找的,是一间有光的屋子。为什么不做指纹比对?江临喝过的杯子、碰过的门把手、翻过的卷宗、坐过的椅子、用过的笔——到处都有他的指纹。取一枚送到系统里比对,如果他有前科,系统会自动匹配;如果他没有前科,系统会显示“无匹配结果”。你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,你只需要把那个杯子从垃圾桶里捡出来,用棉签在杯壁上擦一下,装进证物袋,送到技术科,说“帮我查一下这个”。不,他有比前科数据库更私密的比对样本。那张照片,林屿十五岁时拍的那张照片,照片上只有脸,没有指纹。但他有另一样东西——那盘磁带,林屿录的那盘钢琴曲。磁带盒是塑料的,黑色的,表面是磨砂质感的那种。林屿拿过,从录音机上取下来,装进盒子里,在封面上写了那行字。他的手指在盒子上停留了很久,久到指纹里的油脂渗进了塑料的毛孔里,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”签名“,不是用笔写的,是用身体写的。他不知道。他不想知道。因为他怕。怕万一不是,他连最后这一点念想都没有了。那盘磁带他现在还听着,每天晚上都听,从第一秒听到最后一秒,听到走音的地方会闭上眼睛,因为他不忍心听那个错误,但也不忍心跳过它。那个走音是林屿留给他的声音,是他还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证明。如果那上面的指纹不是江临的,如果江临和那盘磁带没有任何关系,那他听到的每一遍都是在听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。他每天都在和死人说话。为什么不去调取江临的入境记录?看看他是什么时候回国的,从哪里飞来的,之前的十八年在哪些国家待过,护照上有多少签证,每一段签证的时间和地点能不能连成一条完整的、连续的、没有断裂的线。如果他的时间线上有一段无法解释的空白——比如在他十五岁到十八岁之间的那三年,那三年他在哪里?他在做什么?他用什么名字?他有没有上学?他有没有朋友?他有没有人可以说一句真话?如果那三年是空白的,那就说明他在说谎。他在隐瞒那段经历,他为什么隐瞒?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那三年里发生了什么。因为那三年里发生的事,是他这辈子最不想让陆沉舟知道的事。因为那三年里,他不再叫江临。他叫林屿,他是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口中的”献祭“,是403病房墙上刻着的那个名字,是一盒被反复偷录的心理治疗录音带的主人公。陆沉舟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折叠椅吱呀叫了一声,他没有在意。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地响,持续不断,像一种白噪音,是一种单调的、重复的、没有意义的、既不会让人烦躁也不会让人安静的声音,它就是存在着,像时间本身一样。他的思绪在那片嗡嗡声中被冲淡、被稀释、被拆散,像一块方糖被丢进了热水里,慢慢化开,从固体变成了液体,从有形的变成了无形的,最后和那杯水融为一体,再也分不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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