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宁泠沉默了好一会儿,阿糯搀着她走到资料中心门口,将她扶稳在门边。
“到了,你自己进去吧。”阿糯说完,转身走了。
谢宁泠推开厚重的金属门。档案中心是间空旷的圆厅,光线很暗,全息投影的淡蓝光在空气里浮动。
她一进去,就看见陆珩坐在角落的金属台沿上。他低着头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义肢关节,周身都裹着化不开的沉郁,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。
“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。”他声音很低,带着浓重的疲惫,“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,你自己看吧。”
话音落下,陆珩抬起左臂,小臂外侧的微型投影模块亮起,淡蓝色的全息光直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展开——昆仑雪夜的山体、能量流向、冲击波路径,清晰得像把那一刻重新摆在了她眼前。粒子解离的冲击波从他的位置炸开,能量溢出撞向后山,密道入口整片塌方,土层倾泻而下将整条密道彻底埋死。
“传感器在我撤出裂隙的最后一刻切断了连接,数据只能记录到塌方完成这一步。”陆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,“塌方下方,扫描到十五个幼年生命体的体征信号,全部在塌方完成的瞬间归零,正面战场方向,没有扫描到任何幼年生命体,也就是说逃跑的孩子们都没了。”
画面定格在密道被彻底埋死的那一帧。
谢宁泠站在原地,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。亲眼看见灾难发生的全过程,比只听文字更要剜心。她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,连呼吸都跟着发疼。
“是我的错。”陆珩的声音从光影里传过来,“第一道裂隙出的时候,我还在执委会外勤队,当时被派遣去调查裂隙。阿糯是自己从裂隙里掉出来的,摔在缓冲带外只剩一口气,系统当时判定她无登记信息、救援优先级为零。我违抗指令把她救了下来,但全程没往裂隙里踏过半步,时空没出任何岔子。这次是你,第二道裂隙,也是头一回主动往古代战场里闯。我知道越界风险很大,但我又怕你跟上次的阿糯一样——如果救不回来,周老的计划就全完了。强行开了粒子解离清障,只算了正面的能量范围,没算到山地岩层会把冲击波导去后山。等出来之后才知道,后山塌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得发闷:“我清理了周围的清兵,救了一个本该死的人,就会有本该活的人填进去。正史里昆仑还是满门殉难,什么都没变,只是换了十五个孩子命死在密道里。”
“这是禁忌。没彻底摸清裂隙的规矩之前,不会再有人贸然往裂隙地界闯了。”
谢宁泠看着投影里静止的雪山画面,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。
她心里堵得发慌,五味杂陈。怨是有的,怨他莽撞行事,怨他擅自改了自己的生死;可谈不上恨,她比谁都清楚,他是冒死闯进去救自己的,初心本来不是害人。
只是十几个孩子命的代价,实实在在压在她心上,重得喘不过气。是她这条捡来的命,换了十几个孩子本该活下去的命。这笔账,算在他的失算里,也算在她的存活里。
陆珩站在光影里,看着她惨白的脸,喉结动了动,终究还是说出了最核心的缘由:“我冒死越界救你,不只是为了让你帮着缓解排斥。周师父破译了一卷道家古卷,上面记载,身怀本源特质的古代特质者,是唯一能对抗中枢归一改造、走出第三条路的希望。阿糯是第一个符合记载的,你应该就是第二个。”
谢宁泠猛地抬眼看他,眼里还带着未散的红意,闻言只觉得荒诞不经。她哑着嗓子,带着几分未平的情绪,涩声开口:“一派胡言。我一个道门弟子,怎会和什么中枢、什么升维扯上干系?这些玄奇虚妄的话,我听不懂。”
她此刻心乱如麻,师门覆灭、十几个孩子人命、回不去的故土已经压得她快喘不过气,根本没心思去琢磨什么古卷、什么对抗中枢。在她听来,这些都像天方夜谭。
陆珩没逼她,也没再多解释。
谢宁泠没应声,也没再质问。
她沉默了很久,最终转身,扶着墙壁,一步一步走出了资料中心。
废城风晚
谢宁泠沿着走廊缓缓往前,不知不觉,又走上了顶层天台。
风卷着尘土吹过来,猎猎地掀着她的道袍边角。她走到天台边缘,俯身往下望去,远处废城的轮廓在灰霾中若隐若现,楼宇空寂,了无生气。
像极了她的昆仑。
山门犹在,道统尚存,可故人都没了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