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我帮你按吗?几楼?”
推着输液架的女人剃光了头发,手指停在一排电梯按钮前,友善地朝徐恩淑笑,徐恩淑也回了一个笑。
“十四楼,谢谢你。”
电梯门合上,小小的轿厢立刻安静下来。徐恩淑本来想随便说点什么,天气也好,医院也好,哪怕只是一句没什么意义的客套都行。可她忽然想到,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个女人上一次真正到户外是什么时候。于是那句天气又被她咽了回去,她低下头,偷偷往指尖吐了点唾沫,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已经揉皱的纸巾,继续擦残留的黑色印泥。
上午来采指纹的那个男人,一边把她的手指在印泥和纸卡之间来回滚,一边不停抱怨这种老式流程早该被现代扫描系统淘汰。照他的说法,别处很多地方早就换设备了。真是个怪人。他前脚离开,徐恩淑后脚就拿指甲刷狠狠洗过一遍手,没用,那些黑色只能一点点磨掉。
首尔大学医院的心脏重症监护区域,也像那些指缝里的印泥一样,怎么看都让人舒服不起来。有人显然试图靠墙上一张张鲜艳海报,把四周无处不在的痛苦遮住。徐恩淑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,希望越少的地方,似乎越喜欢用最快乐的颜色。电梯旁甚至挂着一张歌唱晚会海报:一位前警察高层登台,要唱《民众歌谣集》里的八首歌,还有钢琴伴奏。
她忍不住想,病人真的会因为这种充满同情心、却连健康人都未必撑得过五分钟的娱乐而高兴一点吗?带着这个问题,她推开3-14-2病区的玻璃门。金钟秀住的是双人病房,另一张床空着。他没有看门口,老人脸朝窗外,望着首尔。
徐恩淑在敞开的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钟秀。”
金钟秀没有回头,肩膀却立刻颤了起来,像一个孩子,已经把疼痛咬牙忍了很久。直到妈妈终于出现,能在擦破的膝盖上吹一口气,眼泪才终于有了可以落下来的地方。徐恩淑站在门边,有那么一瞬间,她很想转身就走。病房里太沉重,太压抑,装着太多她今天已经不想再碰的东西。
可她还是让自己站稳,走了过去。
“是我。”
金钟秀任由眼泪往下流,徐恩淑握住他的手,没有安慰,也没有追问,只是站在那里,等他一点一点平静下来。可怜的老朋友,怜悯来得突然,几乎一下把她淹没。认识二十年,二十年里,他们一直住在同一栋房子里。可直到今天,徐恩淑才意识到,自己其实根本不了解这个男人。
他们甚至从来没有真正成为朋友。现在想起来,简直像一种巨大的浪费。她拉过椅子,在病床边坐下,解开外套纽扣,又把那只手握住。脑子里试着找了几句安慰的话,每一句都不对。最后,她索性什么也不说,就坐在那里,听金钟秀哭,无能为力。
浑身不自在,她想去度假,想喝一杯红酒,想让脑子彻底安静下来,想让那一千个互相叠压、不断短路的念头全停住。更不想再想起另一天,那一天仿佛已经是一千年前,躺在医院病床上抽泣的人,是她。那时,没有人握着她的手。
徐恩淑忽然发现,自己把金钟秀那只脆弱的手攥得太紧了,她连忙松开一点,又笨拙地拍了拍,哭声渐渐低下去。
“谁……”
声音从病床上传来,摇摇晃晃,生锈得像一个多年没有开过口的隐居者,徐恩淑俯身,把耳朵凑过去。
“谁……是……她?”
金钟秀嗓子哑得厉害,她一开始没听懂。老人不耐烦地清了清喉咙,指向那只装着红色饮料的塑料壶。徐恩淑拿过一个用过的杯子,倒了一点给他。他喝完,她又添了一些,一直到他有力气继续说。
“我倒在一个……身体上,墙上全是血,警察什么都不肯告诉我。”
此刻的金钟秀,看上去像是整个人都崩塌了,衰朽,凹陷。徐恩淑望着他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这些年,她一直把金钟秀归进“老人”这个类别里,却从来没有把自己算进去。
“我不知道她是谁,钟秀,警察现在还不肯说。”
“她死了吗?”
他费力地问。
“我……发现她的时候,她已经死了吗?”
徐恩淑这才真正明白。他怕的根本不是血,也不是尸体。他怕自己原本可以救她,一股恼火跟着冒出来,警察到底在干什么?难道就没人好好照顾这个老人吗?
“钟秀,你听我说。”徐恩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稳定。
“你过去的时候,她已经死了很久。你什么都做不了,听见没有!”
其实,她什么都不知道,不知道那个女孩到底什么时候死的,也不知道任何细节。可徐恩淑实在想不出,有什么理由不把自己能用的手段全用上,只为了让这个老人安心一点。然后,一种认知突然沉了下来,不是闪电一样击中她,更像是什么东西,在身体深处缓慢坠到底部。
她一整天都活在宿醉形成的泡泡里,直到这一刻,注意力终于从自己身上移开,那层泡泡才真正破掉。她的房子里发生了一起谋杀,太可怕了,可怕到无法理解,喉咙又收紧。这真的发生了吗?为什么?
“为什么?”
病床上的金钟秀也问了出来,他恳切地望着她,完全不知道两个人此刻想的是同一个问题。徐恩淑心里猛地刺过一阵罪恶感,下一秒,她又把它压了下去。一定只是巧合,一个病态的、荒唐得离谱的巧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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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父亲隔一天就会打电话,有时候她会接起来,有时候她不会。今天,她任由电话一直响,她受不了他。她想妈妈,母亲的病和死亡,把她永久留在一种渴望里,渴望有人真正看见她,渴望有人拥抱她本来的样子,也渴望自己还能重新变成母亲嘴里那个小小的“星之子”。
星之子,妈妈一直这么叫她。父亲的电话填不了那个缺口,甚至像是她越拒绝,父亲就越固执地靠近,仍把她当成那个纯真无邪的小女孩。她把毛巾和书塞进自行车篮,骑过汉江大桥。午间暑热压在城市上,街道显得空荡荡的。到了汉江南岸滨江路,她把自行车停进车架,锁好,拎起篮子往汉江公园室外泳场走。
篮筐边缘不时蹭到她裸露的大腿。站上木栈桥以后,她先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片,发到Ins。泳场里已经挤满半裸的人,一个个摊在高温里,像快要融化。她换好泳装,在人群中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没过多久,她就注意到附近几个男人投来的目光。
她并不急着躲,这种注视早已很熟悉了。有时候,甚至会给她一种掌握主动权的快感。只是还有一双眼睛,她没有发现,那双眼睛藏在镜片后面。那个人安静地看着她,仿佛她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块等待描绘的画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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