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蝎小说

解剖（第1页）

姜载勋跑过小径时，每一步落下碎石都在鞋底咯吱作响，那声音和他沉重的喘息混在一起，散进清晨湿润的空气里。永登浦中央公园上空，粉红色云层铺在蓝天上，艳丽得像某个迷恋特艺彩色的导演做出来的一场梦。

离婚以后开始跑步，实在是再典型不过的反应，一半像是想把身体练回某种足以吸引新对象的状态，一半又像治疗程序。但姜载勋觉得，这更接近自己小时候膝盖受伤时的做法：狠狠掐住胳膊，好让膝盖显得没那么疼。他继续往坡上跑，脑后嗡嗡响着《窈窕淑女》里阿斯科特赛马场的那首歌，思绪却根本不受旋律约束，在上面漫无边际地飘。

到底是什么，能让一个人拿刀割另一个人？伤害别人的冲动，其实每个人身体里多少都有。即使不真正去做，人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那种东西。可杀死韩智妍的人不同，那个人不是一瞬间失控，而是在持续、主动地制造痛苦。

姜载勋无法理解那需要什么样的欲望。他甚至找不到更合适的词，除了邪恶。

在带蹦床的小游乐场旁，他停下来拉伸了一会儿，又继续往家跑。到了铁路沿线那一段，姜载勋开始加速。他只想尽快把周围那片令人沮丧的建筑甩到身后。他在永登浦区住宅区的房子就紧挨铁轨，否则，当初他们根本买不起，隔音墙挡掉了大部分噪声。剩下那一点，听久了也就习惯。

姜载勋其实一直觉得，坐在二楼厕所里还能看见列车飞驰而过，多少算一点生活情趣。尹瑞妍却从来不这么想，她始终拼命假装那条铁路不存在，先用百叶窗遮住窗户，又沿隔音墙种满丁香。

最后，整栋房子明明离铁轨只有几米，却像个受了冒犯的青春期少年，固执地把背转过去。从外面看，那栋空荡荡的红砖房在晨光里甚至有几分亲切。可姜载勋一进门，被遗弃的气息立刻迎上来。洗澡时，他又一次意识到，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产生过欲望了。

从去年十二月以后，他没有再和任何人发生关系，身体像跟着整个人一起进入了某种漫长的休眠，也许和前几个月吃过的抗抑郁药有关。警队安排他去见心理咨询师时，这件事其实被绕着碰过好几次，只是他始终没有真正说出口。警队一共五次强迫他——官方措辞大概应该是“建议”——去和警队心理咨询师谈话。

每一次，“□□功能障碍”这个词都会混在其他词之间晃来晃去，愤怒，焦虑，嫉妒。可那几个字始终没真正从姜载勋嘴里出来，他换上平常那套牛仔裤和T恤，放弃早餐，把笔记本塞进风衣口袋。尸检安排在早上八点，地点是国立科学搜查研究院·首尔法医学中心。

姜载勋提前出门，避开最严重的早高峰，车停在大学路一栋法医学中心建筑前。那栋楼讽刺地像一块被放大过头的墓碑，周围铺着浅色碎石，种着常绿植物。进到大厅，棕色墙砖则保证了里面也绝不会显得明亮轻快，左手边，一扇磨砂玻璃门通向遗体辨认室。

只有死者身份无法通过其他方式确定时，这里才会启用。门上用几种语言写着：家属须预约。姜载勋看了一眼。大概也不会有多少人想不请自来。一分钟后，吴恩静小跑着进门，顺带把一股新鲜空气卷进大厅。跟她一起的，还是昨天在案发现场出现过的那名警方摄影师。

“早。”姜载勋朝两人点头。

“早啊！”

吴恩静冲他俏皮地眨了一下眼。

“尹秀雅已经平安回到首尔了，她妈妈从全罗道赶来陪她。等这边结束，我们直接回本厅见她。”

“她男朋友姜道允呢？”

“赵泰植现在正去他家。”

吴恩静啪嗒一下抿匀唇上的唇彩，接着便不耐烦地按起电梯按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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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剖区铺满瓷砖，五个开放式尸检间一字排开，每一间都配着大型不锈钢水槽，以及固定解剖台的接口。强烈的日光灯从各个操作区上方照下来，没有给任何东西留下躲藏的余地。他们照例完成消毒程序，换上罩衣、鞋套和手术帽，然后沿着墙边一排白色胶靴往最里面走。

凶杀案的尸检通常都在那里做，解剖台还是空的。空气里却已经有了那股熟悉而强烈的味道，说不上难闻，只是异常新鲜，里面还混着淡淡的清洁剂气息。朴正勋已经在房间尽头等着，同样穿绿色手术衣，戴手术帽。他一边套乳胶手套，一边平静地和负责协助尸检的法医技术员交谈。

“欢迎。希望各位精神不错，也都睡够了？”

他说完，朝技术员点了下头，对方随即离开解剖室。

“今天不会好受，先提醒你们。”

朴正勋开始进入工作状态。

“你们应该已经知道，我们在案发现场就确认，死者身上有多处刀伤。其中一部分明显出过血，所以是在死亡以前造成的。”

他依次看过在场的人，像要确认每个人都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

“韩智妍左侧太阳穴上方的颅骨严重碎裂，但表面皮肤没有破。这一点很值得注意，因为太阳穴处的皮肤绷得很紧，受到这种力量通常很容易裂开。”

朴正勋继续说。

“遗体昨天送到以后，我们已经做过CT。她存在凹陷性颅骨骨折，损伤一直深入软脑膜。”

他停了一下，换成外行更容易听懂的说法。

“也就是最内层那层柔软的脑膜，损伤造成了脑脊液渗漏和大面积颅内血肿，也就是颅内液体外漏，以及脑内大量积血。”

语气仍然平稳。

“当然，完整尸检还没有完成，现在还不能下最终结论。不过所有迹象都指向一点：她的直接死因，是左侧太阳穴遭到某种钝器重击。”

他看向姜载勋和吴恩静。

“跟平常一样，过程中发现什么，我会随时告诉你们。”

法医技术员推着解剖台进来，韩智妍的遗体躺在上面，覆盖着无菌布。解剖台固定好以后，技术员小心掀开布，又取下套在遗体双手上的无菌袋。她和姜载勋昨天在公寓里见到时几乎没有区别，衣服仍只穿了一部分，身体覆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和结痂，松软地躺在那里，像一具从高楼扔下来的电影道具人偶。

直到一天以前，这具身体还是一个活着、会思考的人，有梦想，有感受，也有需要。现在，却只剩下一堆DNA。

尸检从体表检查开始，法医技术员、摄影师和朴正勋围着解剖台缓慢移动，像几只专注的秃鹫，在寻找最合适的落点。朴正勋不时停下来，对着录音笔说明衣物上的痕迹。